土尔扈特为什么那么坚定要东归?
1771年1月,渥巴锡率土尔扈特约三万余户、十六七万人离开伏尔加河下游。老人、妇女、儿童与牲畜一同上路,几个月后抵达伊犁者只剩约一半。
如此高的死亡并未让队伍回头。
土尔扈特人押上的并非一次寻常迁徙,他们在抢一个已经快要关闭的窗口:再留几年,部落很可能连集体出走的能力也会失去。
土尔扈特人在伏尔加河流域生活了一百四十余年,早期仍保留汗王、贵族会议和内部司法。到了十八世纪中期,俄国地方当局不断插手汗位继承、审判和议事。汗王子弟被扣作人质,贵族家庭也要交出子弟接受控制。渥巴锡坐在汗位上,却越来越难独立决定部众事务。
草场尚未全部丢失,决定“走”或“留”的权力已经开始旁落。
十八世纪中期以后,政治控制很快压到牧场上。
俄国农民、哥萨克据点和边防线向伏尔加、乌拉尔之间推进,传统转场路线被切开,冬牧场和水源受到挤压。游牧经济依靠季节移动,某一片草场被占,整条转场链都可能随之断裂。牲畜减少,贫户增多,汗王却无力阻止土地继续被切走。
留下意味着慢慢失血,而且每年都比上一年更难恢复。
1768年俄土战争爆发后,俄国继续向土尔扈特征调骑兵和军需。青壮男子被抽走,家庭失去放牧、护群和迁营的劳力,战马与牲畜又被征用。
俄国把土尔扈特当成南部边疆的军事资源,频繁征用却没有换来稳定自治。贵族担心汗权空壳化,牧户担心儿子和牲畜一同被带走,两种压力汇到一个结果:拖延已经变成危险,出走条件也在一天天缩水。
东方在此时出现了现实缝隙。
1755年至1758年,清朝平定准噶尔,伊犁和塔尔巴哈台的权力格局被彻底改写。
土尔扈特与清朝、藏传佛教中心及卫拉特各部长期保持联系,往来使者能够带回道路、边防和安置的信息。渥巴锡面对的是一个有具体边界的选择,东面已有能够接纳人口、划拨牧地、授予名号的国家政权。风险仍然巨大,至少存在落脚的对象。
1771年1月的出发带着严密的政治计算。渥巴锡等人需要在俄国完成封锁前集中部众、牲畜和武装,还要避开地方官员的监视。
仍有大批土尔扈特人留在伏尔加河一带,后来成为卡尔梅克人的主体。出发者的利益也不完全相同,贵族、寺院和牧户却都看到同一结局:继续停留,部落会被拆成可征兵、可移民、可分割的若干群体。东归要保住的是整体行动能力。
道路随即把这种判断推到极端。队伍穿越哈萨克草原和荒漠,遭到追击与袭扰,又遇到饥饿、疾病和牲畜大量死亡。几个月里,人口从十六七万锐减到约八九万。
此时若分散求生,汗王、贵族、寺院和牧户之间的组织联系就会断裂;只要队伍仍以部落形式向东移动,他们抵达清朝边境后就还能以一个政治群体谈判。死亡数字很沉重,也压出了他们不能半路停下的理由。
清廷接报后没有立即放松戒备。
伊犁方面先核实人数、武装和来意,随后调拨粮食、牲畜、衣物和银两。1771年秋,乾隆在热河接见渥巴锡,封其为卓里克图汗。
接纳伴随着编旗、分地和控制,清廷救济部众,也防止一个十余万人的游牧集团在伊犁自行坐大。渥巴锡得到名号和牧地,旧汗国没有恢复,土尔扈特却在清朝制度内保住了部众。
到1775年前后,东归土尔扈特被分为南、北、东、西四路,设置盟旗,安置在新疆不同地区。
部落的完整性被重新编入国家治理,汗权受到限制,宗教和贵族体系仍得以延续,普通牧户也重新获得草场。东归没有把时间倒回伏尔加河以前,却让一个正在被拆散的群体,赶在彻底失去行动能力前,换到一套能够继续生活的秩序。
土尔扈特的坚定来自一笔极冷的生存账。
横穿草原会死很多人,继续留下则可能让部落在征兵、移民、扣质和行政干预中逐年瓦解。前一种危险集中、惨烈,却仍保留选择;后一种危险缓慢、安静,结局更难逆转。
1771年夏天抵达伊犁的幸存者,只剩出发时约一半。
四年后,盟旗和牧地已经落实。十几万人赌上的,是一个共同体还能不能以自己的名字继续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