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钥匙，名叫冯公。

冯锡范，前清的秀才，民国开过商行，如今是这方圆百里公认的“明白人”。他不姓陈，也不姓王，祖上三代都在此地做教书先生，桃李满门，德高望重。

张爱萍的拜访，很正式。

没有带一兵一卒，只提了两瓶本地产的土烧酒，和一包从牙缝里省下来的茶叶。

冯公的宅子很大，但很旧。院子里的石榴树长得枝繁叶茂，看得出主人的用心。

冯公本人，比张爱萍想象的更显老态。一身半旧的蓝布长衫，山羊胡子已经全白，但一双眼睛，却清亮得吓人。

「张师长，请坐。」冯公亲自沏茶，动作不快不慢，每一个细节都透着老派文人的讲究。

茶是好茶，入口微苦，回味甘甜。

两人落座，先谈天气，再说年景。冯公旁征博引，从节气聊到《氾胜之书》，就是不提陈王两家的事。

张爱萍也不急，他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点头附和。他知道，这是一场耐心的较量。

终于，三巡茶过。

冯公放下茶杯，叹了一口气。

「张师长是为陈、王两家的事来的吧？」

张爱萍点点头：「国难当头，日寇环伺，乡亲们却内耗至此，爱萍于心不忍。」

「于心不忍？」冯公的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张师长可知，他们两家，为何结仇？」

「有所耳闻，据说是为了一口井。」

「是，也不是。」冯公的目光穿过窗棂，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最早是为了一口井，后来是为了一亩田，再后来，是为了一个女人。可到了我爷爷那辈，就谁也说不清是为了什么了。」

「只知道，陈家的人，见了王家的狗，都要扔块石头。王家的娃，学会说的第一句话，不是‘爹’，不是‘娘’，是‘打陈贼’。」

冯公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张爱萍心上。

「冯公德高望重，为何不从中调停？」张爱萍问出了关键。

冯公浑浊的眼睛看了张爱萍一眼，那眼神里有无奈，有讥讽，还有一丝深藏的恐惧。

「调停？怎么调停？我若是帮陈家说一句话，王家就说我收了陈家的好处。我若是劝王家退一步，陈家就当我怕了王家。」

他用干枯的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上画了一个圈。

「张师长，这地方，就是一个圈。陈家，王家，还有我们这些不姓陈不姓王的人，都在这个圈里。谁也出不去。」

「圈里有圈里的规矩，」冯公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血债，只能用血来还。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谁破了这个规矩，谁就是所有人的仇人。」

张爱萍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冯公不是钥匙。

他只是这把大锁上，最坚固，也最锈迹斑斑的一环。

他不是不想开锁，他是怕锁开了，里面关着的猛虎，会第一个把他撕碎。

告辞出门时，天已经黑了。

冷风吹在脸上，张爱萍打了个寒颤。

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豆包 @红色书库11 @中国传统文化集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