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父母那一辈老是觉得外面的东西不干净? 网页链接
我一直觉得,老一辈一边忆苦思甜,一边天天吐槽现在的食品安全和味道问题,这是一件很抽象的事。
小时候,家里做的过熟版白斩鸡以及鸡杂羹味道过于抽象,我不肯吃。这时候他们就开始忆苦思甜,说以前如何如何穷苦,现在的物质丰富程度,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这时候妈妈总用嘲笑的语气开始讲述:“你爸爸说,只要是鸡汁羹,就算沾了鸡屎,他也要吃!他还经常说,他小时候有一次捡到一只烂了一半的野鸡,开心死了!”
爸爸是在山村长大的,他还有一个“药瓶故事”:“那时候我家还有一个优势,你爷爷是村里管农药的。农药用完以后,把空瓶洗干净,当做油瓶,装菜油酱油。其他人都来向爷爷讨农药空瓶。”这时候妈妈照例会笑起来:“太夸张了!你又在编故事了!”爸爸又说:“那时候我们用的油瓶,要么就是用过的农药瓶,要么就是用过的盐水瓶。盐水瓶要向赤脚医生去讨,但是一个诊所一年最多挂二十瓶盐水。农药瓶的好处是多,一个村一个月就能用掉二十多瓶农药。”
讲“山村水产如何缺乏”的故事,我爸爸总是说:“夏天的时候,水库里有鱼闷死了,臭味都出来了!这条鱼大家是要抢的,只有第一个闻到臭味的人才能抢到它!”
通常这时候,妈妈总会先吐槽爸爸一通,说他编得也太夸张了。然后她也开始讲她的故事:“那时候我家附近有一座化工厂,整天往河里排污水,把很多鱼毒死了。我们开心死了,化工厂附近总有鱼可以捞!”然后又轮到爸爸吐槽妈妈:“我就说吗,你妈妈小时候很富的,居然连饭都吃得饱!我们都是吃番薯南瓜的!”
小山村的鱼类匮乏一直持续到90年代初。爸爸总是说:“我在食品厂工作的时候,你爷爷奶奶在做小黄鱼生意。那些小黄鱼肚子都烂了,内脏流了一地,一塌糊涂,城里人绝对不要的,兄弟单位准备扔掉了。你爷爷奶奶把这些小黄鱼收走,运到我们老家山里卖。进价一块钱,售价三块钱,卖得特别好,一天能卖二三十斤!那时候我一个月工资才五六十块,你爷爷奶奶一天就能挣五六十块!”
大学时候我去温州做客,回家后我惊喜地告诉父母:“这星期我天天吃海鲜大餐,印象最深的是豆腐鱼。豆腐鱼,本来味道就像豆腐,又跟豆腐一起红烧,太好吃了,太惊艳了!最神奇的是,必须趁热吃,过一会儿就没味道了。你们知道这种鱼吗?”不料我父母竟然认为我疯了:“豆腐鱼,不就是龙头鮳吗?”我问:“你们知道,那为什么不拿给我吃?不仅不给我吃,连说都不跟我说。”我爸爸:“这么难吃的东西,怎么可以给你吃?在吃不起饭的时候,这也是最差的东西!”
经过沟通,我得知“龙头鮳”其实是腌鱼,那应该确实是很难吃的(毕竟哪怕是暴腌清蒸的豆腐鱼也很难吃)。我妈妈说:“这是双抢时带的物资,因为很咸,当盐用的。”我爸爸说:“那是最便宜的鱼,供销社天天有卖,我们买来‘改善生活’,假装有荤菜。”我问:“那你们多久吃一次?”他答:“天天吃。”我问:“那你们一天吃几条?”他答:“半条。”我爸爸全家五个人,两个大人三个小孩,五个人每天分半条龙头鮳,就这还能把他们吃伤了。
您是不是觉得我父母特别珍惜现在的幸福生活?并没有。我爸爸与朋友约饭,除了吐槽现在的食品安全“这东西你敢吃吗”,就是吐槽现在吃的东西“没有了小时候的味道”。每次聚会吃饭必吐槽,吐槽频率比祥林嫂还夸张。他们总是一边动筷吃东西,一边吐槽东西不能吃,从头吐槽到尾。如果是一起拼车去的,从车上就开始吐槽,吃完返程继续吐槽。可能吐槽食品安全能给他们带来最大的情绪价值,把一顿饭的价值最大化吧。
有几次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就说:“我们这一代从小就吃得好,我们要求高是正常的;我们从小就吃腻了鸡鸭鱼肉,我们挑三拣四是正常的。可是你们都捡烂了一半的鸡了,你们为什么要嫌弃现在的鸡吃饲料,没有小时候的味道?化工厂污水毒死的鱼,你们都要抢,你们为什么嫌现在养鱼有农残?你们都用农药瓶当油瓶了,你们为什么嫌弃现在的食品添加剂?你们小时候的味道是龙头鮳!”
结果我爸爸说:“因为那时候我们吃得少,所以有害的化学品摄入也少。现在是天天吃,量就积累得多。而且现在是所有食品都有化学品,没有选择。”我说:“你们那时候天天用农药瓶当油瓶,你们也没有选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