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手机记
前两天,石村的手机摔在地上,屏幕完全碎了,已经无法正常使用。我们只好赶到苹果店,重新买了一部新手机。本来以为不过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换机,没想到,真正折腾人的并不是买手机,而是把旧手机里的内容搬到新手机上。
那部旧手机已经用了很多年,两TB的存储空间几乎全部装满。里面有这些年拍摄的照片和视频,有展览记录、旅行影像、创作笔记,有ChatGPT里保存的大量聊天记录,也有各种工作资料、微信、通讯录,以及一点一点累积起来的生活痕迹。苹果店工作人员建议我们采用两部手机面对面传输(Transfer Data)的方式,说这是最完整、最安全的方法。
没想到,手机刚刚开始传输,屏幕上便跳出一句话:“预计传输时间:二十小时。”
我愣了一下。二十个小时,意味着整整一天一夜,两部手机都几乎无法正常使用。
直到那一刻,我才突然意识到,今天的人如果没有手机,几乎真的寸步难行。没有地图,就无法导航;没有通讯录,就联系不上朋友;没有ChatGPT,就无法继续写作;没有相机,就无法记录每天的生活;银行、支付软件、各种验证码,也全部跟着停摆。原来,一个人完全可能因为一部手机,暂时失去整个数字世界。
我原本和朋友约好第二天出去,只好临时取消。没想到,对方听完原因,一点也没有觉得奇怪,只笑着说:“那等手机弄好了再约吧。”
如果是在四十年前,人们一定会觉得不可思议:电话坏了,为什么不能出门?
可是今天,没有人会这样想。大家都明白,一部手机暂时不能使用,并不是少了一件通讯工具,而是整个生活系统都按下了暂停键。
想到这里,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的北京。
那个年代,没有电话,没有手机,更没有互联网。约好了下午三点在某个地方见面,双方都会准时赴约,即使等上半个小时,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找不到人,就多等一会儿;迷了路,就停下来问路;想查资料,就去图书馆;拍了照片,要等胶卷冲洗出来以后才能知道效果。那个年代,人们的生活本来就是建立在“联系不上也是正常的”这个前提之上。
后来,改革开放开始了。电视机、冰箱、电话,成为每个家庭努力追求的“三大件”。家里装上一部电话,是一件值得高兴很久的大事。再后来,我来到美国,又经历了电脑、互联网、电子邮件和手机的出现。一开始,我们都没有把这些新东西太当回事。电脑不过是打字方便一点,电子邮件不过比传真快一点,手机也只是不用再到处找电话亭打电话而已。谁也没有想到,不过短短二三十年,它们竟然彻底改变了整个社会的运行方式。
今天,没有手机,我们不会开车,因为导航在里面;不会付款,因为钱包在里面;不会联络朋友,因为通讯录在里面;不会拍照,因为相机在里面;很多家庭、汽车甚至办公室,都把手机当成了钥匙。不是手机越来越重要,而是整个社会都开始围绕着手机重新设计自己。
从晚上八点到第二天早上12点,二十多个小时终于快要过去了。手机屏幕上的剩余时间一点一点减少,从二十小时,到六个小时,到两个小时,再到最后二十分钟。我心里也越来越轻松,觉得总算熬到头了。这一天一夜,我们几乎什么都不敢动,生怕哪个操作会影响数据传输。想到再过二十分钟,一切就结束了,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石村说要出去办点事情,坚持让我陪他一起去。我本来想留在家里,等着手机完成最后的传输,可他觉得二十分钟而已,回来也差不多结束了。
结果,我们刚刚走到外面,手机屏幕突然跳出一个大大的红色叉号。
下面只有一句话:数据无法传输。
我愣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折腾了一天一夜,眼看就要成功了,竟然在最后二十分钟功亏一篑。
那一瞬间,心里的沮丧真是难以形容。我转过头就开始埋怨石村:“你看,都是你!本来我在家里好好的,非要把我叫出来。要不是出来,这二十分钟怎么会出问题?”
其实,现在想想,我也知道,手机传输失败跟人在不在家根本没有关系。可是人在那种情绪下面,总得找一个可以抱怨的人。石村自然成了那个最倒霉的对象。我们两个人还为这件事情小小地吵了一架。
回到家以后,我是真的火了。那种感觉,并不是手机坏了,而是整整两天的耐心、期待和等待,一下子全部归零了。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还要重新再等二十个小时。
后来,我索性不等了。那一刻,我忽然有一种破釜沉舟的感觉。我心里想,算了,不传了,就把它当成一部全新的手机吧。过去那些东西,没有就没有了,大不了重新开始。
于是,我把所有复杂的传输程序全部关掉,重新启动手机,像第一次买 iPhone 那样,一步一步重新设置。
Apple ID 登录成功以后,我先下载了 ChatGPT。
登录。聊天记录全都在那里。我又下载 Gmail。邮件也都在那里。
照片重新同步回来,地图回来了,银行软件回来了,一个又一个 App 下载完成以后,只要输入账号密码,过去的使用记录几乎全部恢复了。
我坐在那里,忽然有点哭笑不得。折腾了整整两天,我到底在传输什么?
我一直以为,我是在把一部旧手机里的全部人生搬到另一部新手机上。直到这一刻,我才发现,原来我这些年真正积累下来的东西,早就已经不住在那部手机里了,一直都住在云端。手机,不过是进入它们的一把钥匙而已。
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苹果让我苦苦等待二十多个小时完成所谓的数据传输,竟显得有些荒诞。真正重要的资料,随着一个个 App 登录账号,几乎都自动回来了。那么,这一天一夜,我究竟在等待什么?究竟又在搬运什么?
也许,真正需要迁移的,并不是数据,而是我们心里对于“旧手机”的依赖。
注:附上的照片跟换手机没有关系,只是找到了手机中两张石村创作的佛像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