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第八十七回，武松杀潘金莲那段，看得我后背发凉。

以前看，觉得武松替兄报仇，天经地义。潘金莲毒杀亲夫，死了活该。但细读，我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潘金莲确实该死，可问题是她死的方式——那个死法，跟她的罪名，根本不匹配。

武松当时是把潘金莲骗回家的。原著写他“旋剥净了，跪在灵桌子前”。一个大伯子，把自己嫂子剥光了跪着，这已经是羞辱了，不单是要命。然后武松说：“淫妇，你快说，你怎生药死了我哥哥？你若不说，我便把你活剥了。”潘金莲吓傻了，一五一十全招了。她大概想，我都说了，你给个痛快吧。

结果呢？武松“噙着酒，把刀子去妇人白馥馥心窝内只一剜，剜了个血窟窿”。注意，他是喝了酒下刀的。剜完心口还没完，接着“双手去斡开他胸脯，扑忔的一声，把心肝五脏生扯下来”。扑忔一声，这是内脏被扯断的声音。我每次看到这四个字都觉得生理不适。最后割头，拎着去找西门庆。

《水浒传》里补了武松一句心理活动：“把那淫妇活剐了。”活剐，就是凌迟。武松自己也认了，他要的就是虐杀，不是行刑。

我就在想一个问题：大明律里，潘金莲这罪到底判什么？

查《大明律》，毒杀亲夫属于“谋杀人”条，原文是“凡谋杀人，造意者，斩”。看见没？是斩，砍头。不是凌迟。凌迟是给“杀一家三人”那种级别的重犯准备的，潘金莲只杀了武大一个，按律怎么都够不上千刀万剐。

还有一个“杀死奸夫”条，规定丈夫如果在通奸现场当场抓住、当场打死，免罪。可潘金莲毒武大，既不是现场，也不是当场，是预谋杀人。武松作为小叔子，连这个免罪资格都没有。他杀潘金莲在律法上属于“故杀”，按规定也是斩。

所以潘金莲的罪名，对应的死刑就是砍头，一刀了事。可武松给她执行的是凌迟——剜心、扯内脏、割头，零碎剐了。律法判她“斩”，武松自己改判成了“凌迟”。这中间的差距，就是私刑和公法的差距。

说到底，潘金莲不是死在法律手里，是死在武松的仇恨手里。社会同情武松，上上下下都觉得这是条汉子、是个英雄。法司最后也是从轻发落，刺配孟州了事。但没人问她配不配死得这么惨。那个年代的律法本来就不讲什么程序正义，到了潘金莲身上，连基本的罪刑相当都给省了。

我不是替潘金莲翻案，她毒杀武大，罪当死。可死和死不一样。砍头是一回事，被人活生生扯出心肝五脏是另一回事。

兰陵笑笑生写了“扑忔的一声”，四个字定在那里，四百多年了，还在问：一个杀人犯，该不该被人用凌迟的方式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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