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柏騰
這首〈滬渝高鐡上的漂泊〉,我認為是奎澤石頭近年作品中相當具有「德勒茲式游牧書寫」特色的一首詩。它不是敘述一次旅行,而是藉由高鐵移動的速度,把現代中國的科技、資本、宗教、情感與個人生命壓縮到同一個時空之中。整首詩沒有完整的故事,卻有非常強烈的流動感與情動(affect)。
從幾個層面來看,這首詩尤其值得細讀。
一、漂泊不是地理,而是存在狀態
詩題雖然是「滬渝高鐵上的漂泊」,但真正漂泊的不是從上海到重慶的距離,而是人的存在。
一開始便寫道:
老道所贈卷軸一幅,斗大篆體字此時卻瞧見了斷裂—
這個「斷裂」立即形成全詩的基調。
卷軸代表的是傳統、道法、傳承與精神世界;然而在高速列車上,它竟然出現裂痕。這不只是物件破損,而象徵人在高速現代化之中,原本安身立命的精神秩序也開始裂開。
因此,「漂泊」首先是一種精神狀態,而非旅行。
二、高鐵是一種德勒茲所說的「流動空間」
整首詩沒有固定的觀看中心。
畫面不停切換暴雨、忽晴、手機、來電、支付寶、AI語音(「百萬人下載的機器靈」)、義烏、餐車、孩童、耳機、經典、江水。彼此之間沒有因果,而是不停連結。這正接近Gilles Deleuze與Félix Guattari《千高原》中所說的「根莖」(Rhizome):每一件事都可以與另一件事連接。因此,閱讀此詩,不應尋找故事,而應閱讀它的流動。
三、現代科技與道教世界形成奇妙並置
我最喜歡的是這幾句:
未來,用支付寶支付
以及:
百萬人下載的機器靈
這是非常有意思的語言發明。「支付寶」本來只是電子支付工具。但是支付未來、生存、命運。全部被折疊在一句話中。
更精彩的是機器靈,如果一般作者,大概會寫AI人工智慧、語音助手,但是詩人偏偏寫成機器靈—一個「靈」字,把人工智慧與道教「神靈」連接起來。於是AI⇄ 神靈⇄ 道教⇄ 靈性,形成新的文化混種。這種寫法很有後人類(Posthuman)的意味。
四、「她」究竟是誰?
全詩一直出現她,但始終沒有說明。例如,可她現在的漂泊更寫實。最後她的身影遠了,她可以是真實的人、愛情、道、自己、一種記憶。因此,「她」不是人物,而是一種漂泊中的缺席。她越模糊,讀者越容易投射自己的生命。
五、詩的節奏完全模仿列車
仔細朗讀會發現:句子一直中斷。
例如:
假裝
停一下。
下一句:
無動於衷。
再停。
又例如:
三行
下一句:
用耳機隔開忽雨、忽晴,
這就是列車:前進、停頓、震動、再前進。詩句像車輪撞擊軌道。因此形式本身就在模仿高鐵。
六、宗教最後沒有回答人生
最令人感動的是:
玄門早晚課,可你在經典裡漂泊
這一句非常成熟。不是否定宗教。而是說即使每日誦經,仍然會漂泊。因此宗教不是終點。修行不是答案。漂泊反而成為修行。
這與《真誥》的精神有微妙呼應。《真誥》中許多真人、夫人的降真記錄,看似不斷獲得天界指引,但修行者始終仍要面對自身的疑惑、等待與考驗。真正的修道,不是抵達一個終點,而是不斷在精神旅程中生成新的自己。
七、最後一節是全詩最好的部分
我尤其喜歡:
掄起江水,歪歪斜斜接著寫了幾個字她的身影遠了,重層的眼瞼大地滂沱的沈默淹沒了吶喊。
這裡幾乎完全沒有敘事。全部都是意象。江水→ 字→ 身影→ 眼瞼→ 大地→ 沈默→ 吶喊彼此沒有解釋。卻形成極大的情感重量。尤其最後一句:
大地滂沱的沈默淹沒了吶喊。
十分有力量。通常人會說:雨淹沒城市。但詩人寫:沈默淹沒吶喊。這表示最大的悲傷,不是哭喊,而是連哭喊都消失了。
綜合評價
我認為這首詩有幾個突出的特色:
空間書寫的成熟:高鐵不只是交通工具,而是現代生命的流動場域。時間層次的交錯:道教卷軸、玄門經典、AI語音、支付寶等不同時代元素同時並置,形成歷史與當代的疊映。語言的跳接能力:大量斷裂、留白與意象拼接,使全詩呈現接近蒙太奇的節奏。哲學深度:它沒有直接談論漂泊,而是讓漂泊成為一種存在狀態,與德勒茲的「游牧」、情動理論,以及《真誥》所呈現的修行旅程,都有值得互相對照之處。
若從奎澤石頭近年的創作脈絡來看,這首詩也具有一個重要位置:它開始把高速交通、數位科技、道教修行與個人情感編織成同一張詩學網絡,使「漂泊」不再只是離鄉或旅行,而是一種身處全球化、數位化與靈性追尋交會之中的生命經驗。這種多重層次的書寫,使它不僅是一首旅行詩,更是一首關於當代存在處境的哲學詩。
(7/8/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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滬渝高鐡上的漂泊
老道所贈卷軸一幅,斗大篆體字此時卻瞧見了斷裂—滬渝高鐡上暴雨籠罩忽晴,忽雨手機來電婁近垣問起未來,用支付寶支付那時聽著百萬人下載的機器靈假裝,無動於衷。說,可她現在的漂泊更寫實何時就開始是的,總有辦法的扯大嗓門拼商魚貫在義烏下了車可剛才還不知為何,動情拭著涙。與你餐車前站著對望,時速距離十萬八千里—掩去心中可能的詩三行用耳機隔開忽雨、忽晴,有裂縫的軌道如此氣味與喧囂一等艙,跑來跑去的孩童來不及看窗外的雲朶實默契龍虎,另一種流行玄門早晚課,可你在經典裡漂泊掄起江水,歪歪斜斜接著寫了幾個字她的身影遠了,重層的眼瞼大地滂沱的沈默淹沒了吶喊。(2019.7.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