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起之死,历来是热议话题。立场不同,看法自然两样。站在秦国角度,白起死了是遗憾;站在六国立场,他的死是天大的幸事。毕竟“人屠”这个名号不是白给的,有他在,六国的日子过得像被掐着脖子;没了他,总算能喘口气。
可抛开立场不论,有个问题一直绕不过去:白起到底为什么死?他可不是病死的,也不是战死的,是被秦昭襄王逼着自尽的。一个一生无败、为秦国开疆拓土的头号功臣,说杀就杀了,实在不合常理。
有人说,白起是自己作死,性格太刚直、不会做人。这说法有道理,但恐怕不够深。秦昭襄王在位五十六年,是秦国统一之路上的关键人物,他不会因为一时恼怒就杀掉一个价值连城的名将。白起的死,一定有比“性格不合”更复杂的逻辑。
先看白起的性格。他的确不太懂得审时度势,有什么说什么,不拐弯。
长平之战后,秦昭襄王想让他乘胜追击,白起恰好病了,就派了王陵去,结果大败而归。等白起病好了,昭襄王再次请他出马,白起这次干脆拒绝了。
他给的理由是:诸侯怨恨秦国已经很久了。如今秦国虽然打赢了长平之战,但自己的士兵也死了一半多,国内空虚。这时候越过重重山河去攻打赵国,赵国人拼死抵抗,诸侯从外面围攻,秦军必败无疑。——《史记》里原话是这么说的。
这番话有没有道理?有。但问题在于,昭襄王刚打了败仗,正窝火,白起不但不救急,还摆出一副“我早就说了吧”的姿态。更火上浇油的是,王龁接手后也败了,白起居然说:“秦王不听我的,现在怎么样了?”
这话传到秦王耳朵里,无异于当面抽脸。
白起后来的操作更让人看不懂。秦王强令他出征,他一直称病拖延。甚至被赐死前,《史记》还记了一句“其意尚怏怏不服”。死了都不服气,这性格确实够硬。
但把白起之死完全归结为性格,恐怕低估了秦昭襄王的城府。
一个连白起活着的威慑力都看不见的君主,不可能在位五十六年。白起即使不出战,只要他活着,六国就不敢轻举妄动。秦昭襄王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可他还是杀了。为什么?
答案或许比想象中更冷酷——白起老了。
翻看《史记》,关于白起的记载反复出现同一个字:病。长平战后,第一次“武安君病”,第二次“武安君遂称病笃”,第三次“武安君病,未能行”。白起一直在病,一直在推,而《史记》明确提到“武安君病愈”,说明他确实病过,不是诈病。
再看年龄。白起第一次在史书中露面是公元前294年担任左庶长。左庶长是秦国的高级官职,相当于早期宰相,地位极高。参考甘罗十二岁拜相是千古美谈,白起再年轻也总得成年吧?到公元前257年他被迫自杀,中间跨度三十七年。就算他当年二十岁,死的时候也快六十了,考虑到实际可能的年龄,甚至更高。
在那个时代,六十岁就是老将了。一个一生征战、伤病缠身的老将,活着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对于一个时日无多的老将,秦昭襄王能榨取的价值还剩多少?答案可能很残酷:白起活着,剩下的只是余热;白起死了,却可以成为一笔政治筹码。
白起一生打的是歼灭战,战必求歼,从不留余地。据近代史学家梁启超考证,战国时期战死沙场的两百万人里,有一半和白起有关。六国对秦国的怨恨,有一大半是冲着白起来的。
只要白起活着,这股怨气就会一直跟着秦国。可白起一死,六国的民愤就会消减不少——毕竟凶手已经伏法了。更重要的是,白起死后,六国对秦国的恐惧也会松动。后来的战事证明,没了白起,秦军确实打过败仗。既然秦军不是不可战胜的,六国合纵的动力自然就会下降。
秦昭襄王算的是这样一笔账:一个活不了多久的老将,继续活着只能赚几声惋惜;死了,却能消解六国的怨气,降低他们合纵抗秦的意愿。这笔交易,怎么算都不亏。
白起战功赫赫,为秦扫除了一个又一个强敌,到头来却被自己效忠的君主安排了一个“自杀”的结局。表面看是秦王的冷酷无情,实则是一场精心计算的政治操作。在白起自己看来,他是被亏待的功臣;在秦王看来,他只是在合适的时间做了一件对秦国最有利的事。白起活着的时候,用战功替秦国开疆拓土;白起快死的时候,秦王用他的命继续替秦国消灾除患。
真正让白起倒下的,不是他得罪了谁,而是时代变了。长平之战后,秦国已经找不到势均力敌的对手,白起的作战价值在下降,而他身上的“原罪”——那些被他歼灭过的敌国亡魂——却成了秦国统一的包袱。一个不再被需要、反而可能成为负资产的老将,结局早就写好了。
说到底,白起不过是秦昭襄王统一大棋局上的一颗棋子。他替秦王打天下,也替秦王背负了所有的杀孽。等到棋局推进到新阶段,这颗棋子的使命也就结束了。他死在秦王手中,不是因为秦王恨他,而是因为秦王已经不再需要他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