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陵人完3太极晕与绝户钉
爷爷(他已经不叫我刁叔了)爷爷,这……这是群鬼造反吗?刚才的女鬼是公主吗?小顾牙齿打架。
我没搭理他,飞快从桌底翻出我的黄布包。
事情大条了。
阴阳互宅,刚柔相推。
这九子山公墓虽说只是一个秃土包子,但当年建墓园时,请高人点过穴。
公墓正中央的那口景观池,正好压在太极晕上。
啥是太极晕?
那是整座山生气凝聚之点,如日之晕,如轮之毂。
有它在,成千上万死人的怨气阴气和晦气,就能源源不断地被转化为平和的中性磁场。
大家各住各的格子,相安无事。
可现在,那口景观池的绿水,竟然变成了血红色。
监控里,一个穿着黑西装,打着黑伞的中年男人,正拿着一把洛阳铲,疯狂地在池子中央的一尊石雕麒麟下面挖掘。
那不是鬼,那是活人!
李清辉!
我的一个老熟人,这小子是县里有名的暴发户,半年前,扶他上马的老岳父因病医治无效,入籍九子山。
他到底要干什么?
我来不及思考,一把拽起小顾,提着黄布包(我的百宝囊)就往风雨里冲。
上山的石阶上全是泥水,两旁的松柏林里,无数个黑影在影影绰绰地攒动,发出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语。
我从兜里抓出一把掺了朱砂的粗盐,一路走一路扬,一路喊话:
物业巡逻!邻居让道!
大家有什么委屈明天去管理处填表!
谁敢今晚冲卡,扣全年香火!
当了二十年“公墓司令官”的威严在这一刻迅速拉满。
那些黑影听到我的声音,虽然躁动,但还是各自往后退了退,给我和小顾生生让出一条道儿。
正如阳间小区,业主再狂,也不想轻易得罪物业经理啊。
可当我们赶到山顶景观池时,眼前的景象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石雕麒麟已经倒了,李清辉双满身是泥的站在旁边。
见到我和小顾,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根黢黑铁钉,上面刻满了符文。
速速住手,你不想活了啊李老板!我大喝一声。
李清辉双眼通红,手电光照在他脸上,狰狞得像头野兽。
老刁!你个臭看坟的懂什么?
我请高人看过,九子山根本就不是什么福地!我岳父葬在这里,气运被这几千个穷鬼给吸光了!
所以呢?我冷冷看着他。
只要我这根绝户钉钉进太极晕,就能把全山死人的风水气运,强行灌进我岳父一个人的墓里!
我李家就能生生不息,代代富贵!
一派胡言!这都从哪听得歪门邪道?
再说了,你把别家的风水气运逆天送给你岳父,图个啥?
你忘了自己是个赘婿了?
我一边用话术压制他,一边仔细辨认他手里的那枚黑铁钉。
那根本不是什么风水法器,而是南洋邪派的一种至凶之物——百鬼噬心钉。
这枚百鬼噬心钉,一旦砸下去,阴气逆流,九子山公墓好不容易积攒了几十年的风水格局,会瞬间化作阴煞。
整座公墓“业主”包括周边10里的“散户”,当晚就得流离失所,他老岳父则会变成一具只知吸血的荫尸。
李老板你有所不知!我往前迈了一步,叹了口气道,你请的那位高人,没查过这九子山公墓,以前是干什么的吧?
李清辉一愣。
而此时,四周的松柏林里,突然传来了整齐划一的甲胄摩擦声。
4八百乡勇
沙沙……沙沙……
声音极大,震得地上的泥水都在跳动。
李清辉手里的铁钉差点惊落。
我站在风雨里,将手里的黄布包往地上一摔道:你以为这里埋的,都是普通的退休职工和街边老绝户?
李老板,回去翻翻县志!
咸丰六年,长毛攻陷太平,知县欧阳藜照,把总戴廷干,乡绅方昭文等率八百民团乡勇,死战不退,全军覆没,尽葬于此!
这九子山下,埋的是我乡勇烈骨!当初建公墓,设太极晕,就是为了延续这八百乡勇的浩然正气!
你为了一己私利,想忤逆他们保境安民的忠勇之魂?
我猛地转过身,对着四周漆黑的荒山,抱拳,躬身,扯开嗓子一声暴喝:
八百乡勇何在!——
轰!!
一声闷雷炸响。
漫山遍野的幽绿火光在这一刻全部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望不到尽头的虚幻身影。
他们身披破烂的民团军衣,手持落后正规军的低端武器,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双双燃烧着血色战意的瞳孔。
八百英烈,齐聚山顶。
那股子滔天的杀伐之气,把天上的乌云都生生冲散一半。
李清辉“噗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手里的黑伞黑钉飞出去老远。
估计已经吓得连裤子都已经湿了,不停哀嚎道,刁主任!救命啊!我错了!快救命啊!
小顾也吓傻了,躲在我身后直打摆子。
看着眼前的阵仗,我心里其实也直打鼓。
但我不能让李清辉就这么稀里糊涂“猝死”在这。
阳间有法律,死人如果杀人,公墓明天就会被警察封锁,我那每月三千八的返聘工资可就彻底泡汤了。
大家同在一个社区里混,活人死人,都得过日子。
我深吸一口气,从兜里摸出三根红南京点燃,插在李清辉面前的泥土里。
接着,又从脚下黄书包掏出一本翻得发黄的《易经》,随手一翻,正是第六十三卦——既济卦。
水在火上,既济。圣人以思患而预防之。
我看着一个身骑高头大马的模糊将军影,想用我们这行的黑话跟他盘盘道。
结果却唠出一个伟光正的家乡嗑(真正的守陵人黑话,我也不会呀):
将军,家乡父老,兄弟们。
时代变了,大清早没了,现在也不作兴打打杀杀了。
这孙子虽说是个混账(我指着瑟瑟发抖的李清辉),但架不住他有钱啊。
我今天代表九子山公墓管理处做个主,让他明天就迁坟,麻溜滚蛋。
另外,让他出资五十万,把这景观池扩建完好,以后每年供给你们的香火供奉,烧鸡猪头贡鹅,李家出大头。
大家看在我的面上,各回各家成吗?
将军的虚影,死死盯着我,长久沉默。
空气凝固了足足三分钟。
最终他一声长叹,大手一挥,八百英烈的虚影如潮水般退去。
可就在我松了一口气,准备伸手去扶李清辉时,原本跪在泥泞中的他突然发出了咯咯的怪笑声。
咋了这是?
我猛地低头,只见李清辉的脸已经变成了铁青色,他的脖上,不知何时赫然多出了五道漆黑的指印。
而他身后的泥水里,正静静躺着一部iPhone16真机。
是从他口袋滑落出去的。
咯咯咯……刁主任……密码……开机密码我终于帮输进去了!李清辉嘴里,吐出的居然是那个抑郁症女鬼幽怨的声音。
原来那女鬼,之前去找小顾没有得逞的,“回家”后心有不甘,好巧不巧,附在了李清辉身上。
好巧不巧,李清辉用的正是iPhone16。
这女鬼,对iPhone16的执念也太深了。
我尼玛,这真是心心念念,必有回响啊,网络毒鸡汤诚不欺我。
不知死活。
我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反手一记赶山鞭,狠狠抽在李清辉脑门上。
大半夜的玩套路,当老子这个公墓管理员是摆设?
一扫帚下去,一道白影惨叫着从李清辉头顶飞了出去,连滚带爬往东区跑。
可问题是,这傻孩子,要是跑丢了,届时我对她家属要如何交代嘛。
我掏出用鲁班尺往地上一量,又让小顾从黄布包里摸出一份调解同意书。
写好弄好,“啪”一声贴在李清辉脑门上:
因西区14排业主设备故障,情绪不稳定,现强制调剂至东区清净阳面墓区。
快点回公墓,再乱跑,扣除三年冥币补贴!急急不如律令!
说来也怪,那白影听到“扣补贴”三字,在远处硬生生停下,扭捏了一下,居然很温顺地回到自己格子里去了。
你看,这地底下的江湖,其实跟阳间一模一样。
大家都有需求,也会吵闹,出了事,互相给个台阶,日子才能过下去。
……
这不!第三天的太阳照常升起,第二天我要给小顾叫魂,没时间起早看太阳。
第三天早上,李清辉的秘书开着大奔,恭恭敬敬送来一张五十万支票。
一部崭新的iPhone16真手机(暂时交由小顾保管,白天小顾用,晚上放她坟头,也没人去偷)以及一份连夜拟好的迁坟声明。
李清辉据说回去就大病了一场,再也不敢提什么大师。
小顾换了一身崭新的保安服,规规矩矩站在传达室门口,抢着给我泡茶,眼神里全是高山仰止。
山坡上,又来了一队吹吹打打的送葬队伍。
家属们哭天抢地,纸扎的别墅豪车,童男童女们堆积如山。
我端着搪瓷缸,看着漫山遍野的墓碑,心中所想,宛若来世。
世上的活人有活人的算计,地下的死人有死人的江湖。
这滚滚红尘,功名利禄,富贵荣华,到头来不过荒冢一堆。
而在我所掌管的这片荒山野岭之上,这一份和光同尘的职业操守与规矩,其实从来就没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