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廷治,1918年生于四川巴中,1934年参加红四方面军长征,1936年入党,是亲历红军长征、八路军抗战、全程解放战争的革命老兵。土地革命时期,他先后在红四方面军30军、红一方面军任职,参加强渡嘉陵江、万里长征,历经艰苦转战陕北。
他是巴中花丛乡来龙村人,十六岁那年村里来了红军扩红宣传队,敲着铜锣喊"穷人子弟跟我走",他瞒着母亲把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褂往腰里一扎就跟上队伍走了——后来他说,那天他娘站在院坝边望着山路哭,他不敢回头。
刚进红四方面军第三十军九十师二七〇团当战士时,他背的是比人还高的汉阳造,子弹却只分到三发。1935年3月强渡嘉陵江,部队趁夜雾划木船抢滩,他趴在漏水的船底听见子弹打穿船板"噗噗"响,江水顺着弹孔往里灌,上岸时棉袄湿透结了层薄冰。这一仗打完,红四方面军开始西进北上,真正意义上的长征才算拉开序幕——很多人不知道,红四方面军长征比中央红军更早踏入雪山草地,而且来回过了三次草地,减员惨烈到无法直视。
他在草地上亲眼见过战友走着走着就倒进泥潭再没起来,也啃过煮皮带、嚼过野菜根,更在过草地后被整编入红一方面军第二师四一团当代理排长,跟着中央机关转战陕北。有人问过他长征最怕什么,他想了半晌说不是飞机轰炸也不是缺粮,"最怕夜里哨兵推醒你,发现旁边弟兄已经凉了,你还得接着走,因为停下来就是死。"1936年5月他在陕北入党,介绍人是排里那个替他挡过弹片的老班长——那人没活到抗日打响就病故在保安县。
抗战爆发,他随部队改编进八路军前方总部,从火线抢救伤员干起,一点点学药理、学包扎、学战地防疫,从卫生所司药做到所长。上党战役、邯郸战役、陇海战役,他背着药箱跟主力跑,炮弹在十几米外炸开,碎土盖满白大褂,他跪在血泊里给重伤员止血,手抖但不敢停——他清楚记得红四方面军老班长牺牲时自己束手无策的感觉,那口气憋了一辈子,逼着他硬是把战地外科摸了个透。解放战争时期升任卫生队长、医务主任、卫生处长,淮海战役打最惨的那阶段,他带着卫生队三天三夜没合眼,冻土挖不下去就用刺刀撬,裹尸袋不够就拿军毯裹,战后清点人手,他那个队救回的重伤员比编制数还多。
建国后他随部队南下,历任江苏省军区后勤部卫生处长、后勤部副部长,后调镇江军分区当顾问。1955年授中校,1964年晋上校,1982年按副军职离休。1955年领三级八一勋章、三级独立自由勋章、二级解放勋章,1988年军委补授二级红星功勋荣誉章——这三枚勋章往桌上一摆,刚好是他从大巴山走到镇江的全部履历。
晚年他定居镇江干休所,偶尔给中小学生讲传统课,讲完必补一句:"别信电视里演得那么热闹,真正打仗脏得很、苦得很、惨得很,你们现在嫌青菜不好吃的时候,想想当年连盐巴都舔不着。"1995年6月28日病逝于镇江,享年七十七岁。巴中老家来人送行,灵堂里摆着他十六岁离家时穿的那双早已磨烂帮的麻草鞋——子女按遗愿从旧木箱底层找出来,说是老爷子交代过的,"走的时候,要穿着它回大巴山。"
这样的老兵一个县出一个就是荣耀,他们不是符号,是活生生从泥泞血火里爬出来的真人。我们今天随手刷过的安稳日子,搁在他们那辈人身上,是用一辈子骨头渣子铺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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