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八省三年游击战争之所以能够在极端困难下坚持到最后胜利,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在于有一大批优秀的共产党人,他们为了信仰,以向死而生的决绝勇气与敌人进行了不屈不挠的战斗。如美国作家哈里森·索尔兹伯里在《长征—前所未闻的故事》中写道:"长征时留在江西的人中间,牺牲的杰出共产党人比任何其他斗争时期都要多。"更有一批保存下来的革命火种在此后的革命斗争中获得成长和锻炼,其中还走出了百多位开国将帅。
很多人提起红军的苦,第一反应就是爬雪山过草地的长征,可留在南方的这支队伍吃的苦,一点不比长征少,甚至更憋屈——他们没有大部队可以跟着走,断了和中央的联系,电台砸了烧了,外头是国民党几十万兵力层层封锁,山下的村子被强行"移民并村",十户连坐,谁敢送一粒米进山就是通匪杀头。1935年3月,陈毅大腿旧伤未愈,带着中央分局残部从于都突围,靠着原信丰县委书记曾纪财领路,化装成老百姓混过王母渡封锁线,一路钻荆棘翻山梁才摸到赣粤边油山。跟他一起冲出来的,原先说有万把人留守,九路突围打完只剩三百来号人,赣南少共省委书记陈丕显那年才十九岁,也扛着伤跟着进了山。项英把大家聚到长岭开了个会,定下调子:分散游击,依靠群众,不死守一地,能保存一人是一人。
油山的日子真不是一般人熬得住。国民党军实行"封坑",把山民全赶下山,田里粮食收光,圩场禁售盐巴布匹,山里断粮是常态。陈毅后来写《赣南游击词》说"囊中存米清可数,野菜和水煮",那是实打实的记录,不是文人抒情。春天挖苦菜野蕨,夏天嚼杨梅,冬天剥竹笋,饿极了逮着蛇和山鼠也算打牙祭。陈丕显回忆过一件事——梅岭被围那二十天,七八个人缩在灌木丛里,通信员攒出五六两米,拿扁搪瓷缸煮成稀汤,谁都不肯多喝一口,最后掺苦菜叶分着舔完。陈毅那时腿伤化脓,没有碘酒盘尼西林,叫警卫把他绑在树干上挤脓血,再抹点万金油填进去,疼得浑身汗湿也不敢吭声出声,怕引来搜山的粤军。夜里不能睡死,几个人背靠背倚在马尾松下,枪带缠手腕,下雨就撑把破伞或搭块油布,棚子早拆了——搭过一次被敌人循迹摸上来,牺牲了两个同志。衣服烂成条,夏天蚊虫叮烂肉,冬天裹湿棉絮哆嗦等天亮,鞋子跑丢了就打草绳绑脚板。
比苦更磨人的是叛变。龚楚叛逃投敌后带保安团伪装游击队进山诱捕,害死好几个交通站同志;有的干部扛不住《共产党人自首法》的利诱威逼写了脱党书。可留下来的人反倒更铁了心——你不信我偏活给你看。赣粤边是这样,闽西张鼎丞、邓子恢、谭震林他们在永定上杭跟敌正规军兜圈子;粟裕带先遣挺进师四百多人扎进浙南大山,被十倍兵力反复搜剿,硬是活下来拉出队伍;叶飞在闽东被抓过又越狱逃脱;高敬亭的大别山红二十八军遭持续追堵却不散不乱,各部在完全隔绝状态下各自死撑。
这批熬过三年炼狱的人,后来整编为新四军开赴抗日前线,1955年授衔时走出了一百零九位将帅:陈毅是元帅,粟裕是大将,叶飞、傅秋涛、钟期光是上将,还有八位中将和九十六位少将——湘鄂赣边出了傅秋涛和三十多位将军,闽西、闽东、鄂豫皖各贡献一批骨干。别忘了那些没等到这一天的人:何叔衡在长汀突围跳崖殉国,五十九岁不愿被俘受辱;瞿秋白在长汀就义前说"此地甚好";阮啸仙、贺昌、毛泽覃战死;刘伯坚囚于狱中写绝命诗就义——他们才是索尔兹伯里说的"牺牲最多"的那一群。三年游击战被毛泽东称为"抗日民族革命战争在南方各省的战略支点",这话不虚,没有这股火种钉死国民党十几个师不能北调,没有这群人肯在山里啃树皮等天亮,后来的新四军骨架从哪来?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最暗最无声的那段,恰恰托住了后来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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