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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汇 博物丨由春到夏我来到了艾奥瓦州和明尼苏达州交界处,在“万湖之州”的欢迎标

文学汇 博物丨由春到夏我来到了艾奥瓦州和明尼苏达州交界处,在“万湖之州”的欢迎标牌下避风,顺便吃了一个苹果。忽然,我看到了一只黑脉金斑蝶,这可是几天来头一次。它在我脚下的蒲公英附近停了下来,用喙和足探查着几朵黄色的花,它一边飞舞,一边触碰和品尝花蕊。此时的我开始和黑脉金斑蝶一道欣赏美丽的花儿。这些黄灿灿的小太阳,我们为什么对它们视而不见呢?

黑脉金斑蝶浑身沾满了蒲公英的花粉,飘飘然飞入风中,迟疑了片刻之后,又一股劲儿地朝另一朵诱人的花飞去。我也加足马力,迎着风向明尼苏达州前进。春去夏来,沿路开满了黄色和白色的花。厚厚的云挡住了阳光,但并未使鲜亮的花瓣黯淡下去,也无法冲淡我探索自然的雅兴。我逆风而行,在离边境不远处,找到了镇里的一个公园,终于松了一口气。我经常在城里的公园休息,但没有几个公园的条件赶得上这座公园。其中有一块地方可以避风,有一根水龙头可以让我把水瓶灌满,还有些可用的电源插座,这对自行车旅行而言简直是奇迹。我很快就开始把它改造成了厨房兼办公室和休息室。我正在打包蔬菜,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计划的时候,忽然看见一群孩子。他们刚放暑假,从学校解放出来,脱掉鞋子光脚蹬着自行车,一边骑行,一边抬高嗓门骂骂咧咧,摆出一副潇洒自若的样子。我没在意他们的脏话,但很乐意回答他们的提问。很快,他们就知道了我的经历,还对我的自行车仔细检阅了一番。最终,他们放下了那种目空一切的姿态。在他们眼中,我从陌生人变成了一个有着各种故事的神秘侠客。他们的提问和所有年轻人的问题一样,暴露出内心的活动。你带着帐篷,找个地方想睡就睡?还带个炉子随处做饭?在哪儿都这样?真的能从墨西哥骑自行车到加拿大?为了让他们为自己的探险做好准备,我帮他们补好了漏气的轮胎,并给链条上了油。他们大声祝我一路平安。我挥手道别,然后转身迎风而去。

……因为在奥马哈的时候我和凯特住在一起,所以她邀请我到双子城时住到她姐姐、姐夫家。由于我是从罗切斯特前往双子城,所以选了一条向北的路线,那是一条位于居民生活区的道路。幸运的是,这次的路线和时间安排使我与两只橙黑相间的蝴蝶不期而遇。我停下脚步,看着它们像花样杂技演员一样在空中旋转。起初我以为它们是黑脉金斑蝶,但很快就认出它们是外形与之相似的普通蝴蝶而已。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著名的黑条拟斑蛱蝶(Limenitis archippus)。这种蝴蝶的翅膀上有一道黑色弧线,将后翅的橙色部分和更规则的、有白色斑点的翅膀外缘分开,除此之外则几乎与黑脉金斑蝶一模一样。我这才明白,为什么包括人类在内的各种动物,都总是会把它与黑脉金斑蝶搞混。

某些捕食动物一旦发现捕食目标是橙色,就会退避三舍。描述这种现象的术语叫“警戒色”。捕食者对橙色之所以很警惕,是经验和演化共同造成的。多数脊椎动物即便没有注意到黑脉金斑蝶的警戒色,只要咬一口也立马能发现有毒。之所以能形成这种防御机制,是由于黑脉金斑蝶幼虫吃下马利筋后,会将马利筋的卡烯内酯毒素储藏在体内。卡烯内酯会一直储存到成年期,使成年黑脉金斑蝶变成苦味的催吐剂。不知情的捕食者通常咬一下就会松口,此时黑脉金斑蝶便可趁机逃脱,顶多损失一大块翅膀。一旦捕食者吸取了教训,此后只要见到与引起不适的食物相像的东西,都不会再去理睬了,就像人类讨厌生病期间吃过的东西一样。

黑条拟斑蛱蝶是黑脉金斑蝶的拟态者。它的翅膀颜色和花纹都与黑脉金斑蝶相似。捕食者无法区分它们,因此两者都免受捕食。拟态有几种类型。学界一直认为黑条拟斑蛱蝶属于贝氏拟态,其中黑脉金斑蝶是不可食用的原型,而黑条拟斑蛱蝶则是可食用的拟态者。在这个拟态体系中,如果有捕食者先吃了黑条拟斑蛱蝶,没有遭受不良后果,那么捕食者就会认为黑脉金斑蝶也可以安全食用,最终受到伤害的反而是后者了。

然而,在20世纪90年代初,这种贝氏拟态的说法受到质疑,因为黑条拟斑蛱蝶似乎也不可食用。黑条拟斑蛱蝶幼虫以卡罗来纳柳(Salix caroliniana)为食,并且也能像黑脉金斑蝶一样在体内储存植物的防御性化合物。成年的黑条拟斑蛱蝶也同样会在被袭击时分泌这些化合物,以抵御捕食者。因此,当前学界认为,黑条拟斑蛱蝶和黑脉金斑蝶二者均不可食用,所以将之归类为缪勒拟态更合适。

在黑条拟斑蛱蝶的活动区域,我一株接一株地检查植物,一对路过的夫妇一直注视着我。借助相机的镜头,我拍摄到了他们看不到的细节。如果没有专门学习过观察的本领,我们可能永远也无法区分橙色的翅膀、绿色的叶子和蓝色的天空。即使在我们认为是“家”的地方,也可能会迷路。

在我的注视下,黑条拟斑蛱蝶振翅飞向了天空。我骑上车,跟着离开了这里,沿着两侧长满鲜花的自行车道骑了40英里。我亲眼目睹了几对黑脉金斑蝶的繁殖过程。棉白杨播撒着含籽的绒絮,像彩纸屑一样在空中飘飞,仿佛在庆祝夏天的到来。一天又一天过去了,我终于能隐约望见明尼阿波利斯和圣保罗(双子城)了,城市朦朦胧胧,像远处飘浮的云朵一样忽隐忽现。离城市还太远,天黑前应该到不了,于是我开始寻找地方过夜。

在探路的过程中,我发现了一座浸礼会教堂,沿着它长长的车道向前走,找到了一处理想的露营地。这个地方被草和砖墙挡着,挨着空调机,几乎隐藏在过往车辆的视线之外。西边有灌木遮挡,东边是一片尚未开垦的、裸露的田地。我停下自行车,满意地伸了伸懒腰。又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空间成了我的家。

天亮了,我的闹钟也响了,在紧挨着教堂的田里,有一辆拖拉机在走着,发出低沉的突突声。我慢慢等待双眼适应了白天的光亮,向坐在驾驶座上的人挥手致意。我想,友好地挥挥手应该可以减少猜疑。那位司机或许是太忙了,没空搭理教堂后面帐篷里这位素不相识的女士。看他没理我,我就回到帐篷里接着睡觉了。

几小时后,我再次睁开眼睛,看到一台割草机在我的帐篷周围割草。那位司机高高地坐在驾驶室里面看着我,就像看着操场上的设备一样,而我则把他当作是一台关不掉的闹钟。我没有犹豫,而是收拾好行装,再次挥挥手,骑车回到了高速公路上。我一边骑行,一边在心里揣测:如果我是一个黑人,他会怎样对我?会不会报警?我还能骑车走掉吗?

在双子城以北大约50英里处,白人的特权问题终于浮现出来了。几个警察晃动着我的帐篷,大声冲我喊“醒醒!”我这次的露营地点选在了一个公园的角落里,那里有一条森林步道。尽管路旁有“禁止露营”的标志,我还是选择在那儿露营。这个标志通常情况下会让我望而却步,但由于公路施工限行,在黑暗中持续骑行可能有生命危险,我只好在步道上扎营。我不想再潜入树林中宿营,那样会吓到清晨的游客。于是,我在视野开阔的地方扎营,还在一旁支起自行车,提醒游客我也是身不由己,只是旅行途中在此暂住而已。

可是这样做并没有避开警察。“起来!”他们敲打我的帐篷,大声喊道“警察!”我突然惊醒了,脑子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进入了战斗状态,惊慌中骂了几句脏话,这时才完全清醒过来。我拉开帐篷,把驾照递给他们看。警察围着我不断盘问,他们的愤怒程度似乎与我的“犯罪”程度并不相符。幸亏现在是早上7点,所以当他们叫我离开时,我巴不得赶紧走。我知道,他们的工作就是执行规则,哪怕那些规则毫无道理,但何必如此凶神恶煞,难道他们就没有一点好奇心?我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极力抑制自己的愤怒。就在几个月前,离我露营地不远的地方,菲兰多·卡斯蒂尔(Philando Castile)在车里被一名警察开枪打死。他的女朋友戴蒙德·雷诺兹(Diamond Reynolds)就坐在驾驶座上,一脸平静。这种临危不惧我办不到。车后座上是她年幼的孩子,身边躺着奄奄一息的男友,而杀男友的凶手正用枪指着她,她却不得不称呼这个凶手为“先生”!

我违反了法律,但菲兰多·卡斯蒂尔只是坏了一只尾灯。我有表达愤怒的机会,戴蒙德·雷诺兹却没有。我的旅行之所以能够实现,一定程度上是由我的肤色决定的。我不禁自问,当不公正的法律剑指有色人种,当着黑人兄弟姐妹的面耀武扬威时,我还能优先考虑黑脉金斑蝶吗?我们发现,世界是一个等式。有人对等式进行了微调,使运算结果最有利于那些制定规则与操纵变量的人。

黑脉金斑蝶让我看到了各种不同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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