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学是这样说的:
“如果一个人性格
易冲动、易怒,
特别是在家庭的
亲密关系里,
别人稍微有挑剔,
他就会炸毛,
说明这个人童年时候受过
非常大的行为和心理创伤。
他这种表现是
自己怕被攻击,
本能的自我
防御状态的体现。”
老魏走的那天,女儿在整理他的工具箱时,发现一张被油渍浸透了的旧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一只断了腿的木头鸭子,脸上没有哭,但眼神像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猫。女儿翻过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那时候没人告诉我,躲起来也没用。”她把照片夹进了一本旧书里,没有问任何人这是谁。
老魏活着的时候是这条街上出了名的“火铳子”,一点就着。邻居把垃圾袋放在他家门口不到五分钟,他能拎着袋子敲三家门问是谁放的;菜场卖豆腐的缺了他半两,他能站在摊子前面算三遍账;家里老伴炒菜多放了一勺盐,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声音高得像在跟谁吵架。可他从不打人,也不砸东西,他的愤怒像一锅烧开的水,盖子被蒸汽顶得砰砰响,却始终没有掀翻。
他老伴是个话少的人,被他说急了也只会回一句“你这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有一回女儿带着外孙回家吃饭,外孙不小心把汤碗打翻了,老魏站起来拍了一下桌子,外孙吓得缩进母亲怀里,女儿抱着孩子站起来说“爸,你吓着他了”,然后转身进了厨房。老魏站在客厅里,手还举着,慢慢放下来,他坐到沙发上看着地板上那滩汤渍,看了很久,没有擦。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老伴在屋里跟女儿说“你爸从小就没人护着他,他只会这一种活法”。他在阳台上听见了,没有进去解释,也没有反驳,他只是把手搁在膝盖上,望着对面楼里亮着的窗子。他开始回想——他父亲是跑船的,一年到头不回家,回来就喝酒,喝醉了砸东西,他母亲不敢吭声,只把他往里屋推。他七岁那年有一次不小心打碎了一只碗,他父亲随手抄起扫帚砸过来,木柄在他后背上留了一道印子,他趴在地上没有哭,因为他知道哭了也没人替他挡一下。他学会了用吼叫代替眼泪,因为他发现只要他比对方先凶起来,别人就不敢再往前走了。
他后来工作了、结婚了、有了孩子,可那道扫帚印子还在他身上,只是别人看不见。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只知道如果有人语气稍重一些、眼神稍冷一些、动作稍快一些,他的嗓子就先于大脑响起来。那种本能的反应像一道闸门,听见水声就自动关上,把外面的一切都挡在门外。他事后也后悔,可他不知道该怎么把那道闸门重新打开。
女儿后来给他买过一本讲情绪管理的书,他翻了两页就搁在茶几上,再也没动过。不过有一天他在那本书下面压了一张纸条,写的是:“你说的对,我确实不会好好说话,但我不是不想好好说话。”女儿看到那张纸条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她拿着那张纸条在客厅站了很久,像在读一份迟到的说明书。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她把作业本忘在学校,他骑车带她回去取,路上骑得很快,风灌进他的外套鼓起来,她坐在后座上抱着他的腰,觉得那道腰板很硬,可她不知道他一直在用这种硬撑着自己不塌下去。
人这一生最早学会的那套生存本能,最后都会变成这副模样的墙,你觉得它在挡别人,其实它是替你把外面那只手关在门外——不让它碰到那道还没愈合的旧疤。老魏到走都不会说“我怕”,可他的暴躁替他说了。他用了一辈子的怒气盖住自己的恐惧,以致没有一个人发现那是恐惧,直到他离开之后,才有人注意到他手边一直放着那只断了腿的木头鸭子,已经被他摸得很光润了。
苏珊·福沃德在《原生家庭》里写:“孩子的自我价值感,来源于父母如何对待他们。如果一个孩子从未被看见,他长大后可能会用愤怒来证明自己的存在。”老魏一辈子都在用愤怒为自己划下边界,因为他从未学会如何用别的方式告诉别人——“别靠近我,我还没准备好被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