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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3年2月,鲁迅认识了美国著名记者埃德加·斯诺。经鲁迅同意,斯诺将他的小说翻

1933年2月,鲁迅认识了美国著名记者埃德加·斯诺。经鲁迅同意,斯诺将他的小说翻译成英文。两个人交往虽不多,但是对彼此都留下了很好的印象。斯诺跟鲁迅有一次关于《阿Q正传》的对话,很有意思。
斯诺向鲁迅提出那个问题时,问的其实不只是阿Q。他想知道,时代已经翻过一页,人的性情是否也跟着变了。
鲁迅听完大笑,说情况“更糟了,他们现在还在管理国家哩”。一句话很短,却把谈话推到了社会深处。

为什么是“更糟”?因为阿Q并不只是一个受穷、受欺负的小人物。
他不愿承认失败,总能替自己找个台阶;面对强者低头,遇到更弱的人,又想摆出威风。这种性格留在未庄,伤害的范围有限;一旦和权力结合,影响的就不再是一个人。
斯诺后来记下了这段对话。他眼中的鲁迅,身体已经不好,脸色较深,目光却很亮。
两人身份不同,一个靠采访追查事实,一个用小说剖开人心,但他们关心的是同一件事:中国正在发生什么,普通人的命运为什么迟迟没有真正改变。后来人们容易把两人的交往压缩成几句名言,其实,真正重要的是一连串具体合作。
斯诺要向英语世界介绍中国作家,鲁迅则愿意把作品交给一个仍在学习中文的外国记者。这里面既有信任,也有对翻译能否传达原意的谨慎。
1933年2月21日,鲁迅在日记里写下“晚晤施乐君”,“施乐”就是斯诺当时使用的中文名字。见面时,斯诺正准备把中国新文学介绍给英语读者,鲁迅的小说自然成了他最想翻译的作品。
第一次见面后不久,鲁迅还为拟议中的英文小说选写过自序。翻译并非斯诺独自完成,真正连接双方的人,是熟悉中英文的作家姚克,姚克先把原作意思、人物语气和时代背景讲清,斯诺再调整英文表达。
遇到拿不准的地方,两人写信或当面请教鲁迅,1934年6月,鲁迅又写下授权,同意斯诺翻译并在美国出版自己的作品。难处不只是把汉字换成英文。
鲁迅笔下的人物,说话常有弦外之音;一句看似平常的话,背后可能藏着讽刺、委屈或冷笑。像孔乙己的迂腐、祥林嫂的痛苦、《药》里的麻木,若只译出故事,人物就会变薄,鲁迅真正想说的东西也会跟着丢失。
为了让外国读者先认识作者,斯诺还需要一张合适的鲁迅照片。1933年5月26日,姚克陪鲁迅到上海照相馆重新拍摄。
后来收入英文书扉页的那张半身照,正是在这次拍下的。鲁迅去世后,灵堂上使用的遗像,也由这张照片放大而成。
1936年出版的英文选集《活的中国》,第一部分收入鲁迅七篇作品,包括《药》《一件小事》《孔乙己》《祝福》《离婚》《风筝》和《论“他妈的”》。《阿Q正传》反而没有收入,但阿Q仍成了斯诺理解鲁迅、理解中国社会的一条重要线索。
书名中的“活”很有意味,斯诺不想给西方读者摆出一个只有古董、宫殿和古老传说的中国。他要介绍的是正在生活、受苦、思考和行动的人,鲁迅的文字恰好能让读者看见这些人:他们不完美,也不总是勇敢,却带着真实的疼痛和愿望。
鲁迅对斯诺的判断,并非一般客套。1935年1月8日,他在给郑振铎的信中说,“S君是明白的”,并感叹有些外国人对中国的关心,胜过一些中国人自己。
这里的“明白”,不是会说几句中文,而是愿意放下成见,认真听中国人讲自己的处境。1936年4月26日,斯诺和姚克去看鲁迅,正赶上鲁迅带许广平、周海婴外出看电影,双方扑了个空。
但这不是永别。同年5月,在姚克陪同下,斯诺又到鲁迅家中长谈,询问中国新文学等问题。
一个月后,他从北平出发,踏上前往陕北的旅程。鲁迅没有机会读到后来出版的《红星照耀中国》。
1936年10月19日,他在上海病逝;1937年,斯诺的这部著作在伦敦出版。可两件事并非毫无联系。
鲁迅让斯诺明白,观察中国不能只盯着少数上层人物,还要看普通人怎样活着、怎样受苦,又怎样寻找出路。斯诺后来不断走进中国社会深处,并不是某一次谈话让他突然改变,而是这些接触逐渐教会他一种观察办法:少听概念,多看人;少凭想象,多问细节。
鲁迅那句带笑的回答,也把这个道理说透了——看一个时代,不能只看它叫什么,还要看人怎样想、怎样做。因此,那句关于阿Q的回答真正锋利之处,不在于骂了谁,而在于提出一个难以回避的问题:环境变了,人有没有摆脱自欺、怯懦和欺弱怕强?
若人的精神没有变化,新的名词也可能装着旧习惯;若人开始面对事实,社会的改变才会落到实处。鲁迅和斯诺交往的价值,不在见过多少次面。
他们没有天天往来,却在有限接触中认出了对方最可贵的地方。斯诺看见鲁迅文字里的诚实,鲁迅看见斯诺追求真相的认真。
真正有分量的交流,不是互相说好听的话,而是愿意一起面对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