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晏的酒杯晃了一下。
这是建安名流、大魏吏部尚书何晏人生中最诡异的一个梦:几十只绿头苍蝇,嗡嗡叫着,死死叮在他的鼻尖上。他怎么挥手打、怎么用袖子赶,这些苍蝇就是不肯走。
此刻,他把这个梦,讲给了一个叫管辂的方士听。
他其实更想问的是另一件事:我何晏,这辈子能不能当上三公?
管辂看了一眼这位大权在握的吏部尚书。何晏长得极美,是那种白皙到发光的秀美。他不仅是曹操的养子,更是当朝大将军曹爽的头号心腹,手里捏着全天下官员的升迁贬谪大权。谁想当官,都得看他脸色。
但管辂没一句奉承话,直接把一盆冷水泼在何晏那张精致的脸上。
“鼻子,在面相里叫‘天中山’。山,本来该是高耸稳固的。”管辂指了指何晏的鼻子,“现在那些臭气熏天的苍蝇,全爬到你这座山上来了。”
管辂盯着何晏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字字见血:“大人,你现在权势比天大,满朝文武,有几个是真心敬你?都是怕你。老话说,爬得越高,摔得越惨。你要是不停手,不赶紧积点德,只怕是从高山上摔下来,粉身碎骨。”
坐在何晏旁边的邓飏——何晏的铁杆党羽,外号“尚书台三狗”之一,嗤笑了一声。
“还以为你管辂多有本事,说的全是些掉书袋的老生常谈。”邓飏翻了个白眼。
管辂头也没回,只丢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老生常谈里,往往藏着灭门之灾。”
这顿酒喝完,管辂回了家。他舅父听说了席间的话,吓得手直哆嗦:“你疯了?你敢这么诅咒吏部尚书?你不要命了?!”
管辂端起茶杯,撇了撇浮沫:“跟两个马上就要死的人,有什么好怕的。”
十几天后。
高平陵之变爆发。蛰伏多年的司马懿突然发动政变,封锁洛阳四门,把出门祭祖的大将军曹爽堵在城外。曹爽交出兵权投降,大权瞬间易主。
风向全变了。
司马懿接管了朝堂,但他交给何晏一个任务:彻查曹爽党羽。
何晏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以为,只要自己下手够狠,把同党咬得够死,司马懿就能放过他。他熬红了眼睛,把邓飏、丁谧这些昔日的好兄弟一个个拉下马,凑齐了七家“反贼”名单,恭恭敬敬地交到司马懿手里。
司马懿扫了一眼名单,眼皮都没抬:“少了一家。”
何晏愣住了。他把那七个名字看了又看,实在想不出还有谁。冷汗顺着他那张白皙的脸颊滑落,他颤抖着声音问:
“太傅……这第八家,莫非……是我?”
司马懿看着他,点了点头。
正月初十,何晏、邓飏等八人,夷三族。洛阳法场,人头滚滚。
不知在他临死前的那一刻,有没有想起十几天前,那个挥之不去的苍蝇梦。
当你觉得所有人都怕你的时候,往往也就是苍蝇盯上你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