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5月20日,71岁的丁玲走出秦城监狱,拿到一张释放通知被安排到山西省长治市老顶山公社嶂头村,每月给80元生活费,由国家养起来。隔了一天,丈夫陈明也追了过来。此时两人已经六年没有见过对方,丁玲看着嶂头村说这个地方好,陈明回她说两个人在一块儿就好。
1975年5月20日,山西长治老顶山公社嶂头村的村口,停了一辆吉普车。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七十一岁,腰背有点弯,穿着一身旧衣裳,手里拎着一个小旅行袋。
这个老太太就是丁玲。
几个小时前,她还坐在北京秦城监狱那间住了五年多的单人囚室里,一个高个子军人推开铁门喊了一声“7054号”。
从那个编号变回“丁玲”,只需要一份铅印的释放通知书。
她签了字,轻轻问了一句“回北大荒吗”,得到的答复是不回北大荒,去山西。
专案组给她的结论是:没有发现新问题,在狱中态度良好,岁数大,身体有病,中央决定不安排工作,每月给80元生活费,由国家养起来。
丁玲是夜里十一点上的火车,第二天在阳泉换乘汽车,经过昔阳、平定、左权、潞城,中午到长治,下午进了嶂头村。
隔了一天,又一辆车进村。
下来的是个男人,头发还是黑的,叫陈明,是丁玲的丈夫,比她小十三岁。
组织上找他谈话,让他也去长治,恢复他在农场时的工资,每月129元。
陈明二话没说就来了。
六年了,上一次见面还是1969年5月,在黑龙江宝泉岭农场的牛棚里。
那之后两人都被关进秦城监狱,隔着一道墙,谁都不知道对方就在隔壁。
丁玲跑出屋,两双手握在一起。
她看了看村子周围的山,说了句:“这个地方好。
”陈明攥着她的手回了一句:“两个人在一块儿就好。
”这话他在1958年从八五三农场赶到密山见丁玲时也说过,那回说的是“只要在一起,什么都好”。
隔了十七年,意思没变过。
村里给他们安排了住处。
省里市里的干部都来了,态度不错。
丁玲提了几个要求:房子阴凉,要把凉炕改成火炕;要订报纸;她颈椎增生,需要骨刺丸;放在宝泉岭农场的衣被行李想找回来。
大队派人三天砌好了火炕。
头一回烧炕就中了煤气,多亏房东发现得及时。
后来村里空出来一个院子,三间房,有人说风水不好,大门对着后墙,墙角有缺口,晦气全跑了。
陈明笑着回了一句:我跟丁玲都是有晦气的人,晦气刚好能从那个门走了。
两人每月生活费加起来两百多,除去吃饭和看病,还能省下一些。
丁玲的儿女都在北京上海,夫妻俩轮着寄钱,后来孩子们来信说别寄了。
陈明听说山药对糖尿病好,就在院子里种了山药,还养了十四只母鸡和一只公鸡,每天捡十几个鸡蛋。
丁玲身体好些以后,想续写中断多年的长篇小说《在严寒的日子里》。
毛主席当年看过前半部分,还表扬过。
陈明后来回忆,丁玲总想把书写完,将来见到毛主席,证明自己还是个好党员。
1976年9月,她看到毛主席去世的消息,难受得很,恨自己写得慢。
那年年底,夫妻俩取出补发的工资和存款,约莫一万三千块,捐了一万给嶂头大队买拖拉机。
他们在嶂头村住了三年零八个月。
1978年,公社党委书记来通知,决定给丁玲摘掉右派的帽子。
陈明一趟一趟跑北京申诉,1979年1月,丁玲终于回到北京。
1984年8月,中共中央组织部正式下文,彻底为丁玲平反。
丁玲晚年写了上百万字的作品。有外国记者问她,现在对毛主席的看法跟过去有没有变化。丁玲说,毛主席是伟大的,没有毛主席就没有新中国。
她说自己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活着听到毛主席说一句“丁玲改造过来了”。
一个坐了五年多监狱、被冤枉了二十多年的人,说出来的遗憾却是这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