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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死的时候,虚岁33。 万历词话本里写得明白,重和元年正月二十一,五更天,

西门庆死的时候,虚岁33。

万历词话本里写得明白,重和元年正月二十一,五更天,他直接从床上栽下去了。“四肢不收,呜呼哀哉,断气身亡。”人就这么没了。

死法说出来你可能都觉得离谱(阴茎持续勃起,肾囊肿破,血止不住,活活流死的)。入殓的时候家里人没办法,得拿白布把下半身兜着遮丑。一个五品副千户,死成这个样子,丧事都办得不体面。

张竹坡批这一回的时候写了句话,特别损,也特别准。他说:“武大死于药,西门亦死于药。”

你品品。武大郎是怎么死的?潘金莲一碗砒霜灌下去,七窍流血,那年他二十三。西门庆也是死在药上,只不过没人灌他,他自己灌自己,还灌得挺高兴。

他死之前那天都干了些什么,我给你捋一捋。

白天先去王六儿那儿。王六儿是他伙计韩道国的老婆,韩道国刚从南方办货回来,西门庆过去听汇报。这本来就是个商业局,但王六儿是这场买卖里的润滑剂,你得维持这层关系,韩道国才死心塌地替你管着几千两银子的生意。所以那天在王六儿那儿,西门庆喝了个烂醉,还用了银托子(原著里写得清楚,“将银托子束其根”,就是个物理手段,硬撑着)。

晚上回到家,潘金莲看他醉成那样,觉得机会来了。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又给灌了三粒胡僧药。原著里描述那个药的包装,“朱红小匣,内盛药三粒”,吃法是烧酒送服。那药什么成分书里没明说,但明代那会儿流行的所谓媚药,多半掺了水银、硫磺、丹砂这些东西,作用就是让血管急剧扩张。三粒加烧酒,还是在已经大醉的身体里,你想想那个心脏和血管在承受什么。

然后就出事了。原著里这句描写我每回看都觉得头皮发麻:“那管中之精,猛然一股冒将出来,犹如水银一般。”先是精,后面全是血水,再然后“肾囊肿破,流血不止”。尿道撕裂,组织坏死,放现在这叫缺血性阴茎异常勃起,不赶紧手术是会死人的。十二世纪哪有外科和抗生素,这就是绝症。
四更天西门庆醒过来一回,跟潘金莲说:“我不知怎的,只觉得下身麻,往后渐渐没了。”“麻”是神经坏死,“渐渐没了”是器官衰竭。天亮之前,人就走了。

李时珍在《本草纲目》里专门记过这类药的后遗症,说吃了水银炼的东西,“久服伤骨,令人寒热,筋骨拘急,若溃烂则不可救”。他和《金瓶梅》成书时间差不了多少年,这事他大概是亲眼见过病例才这么写的。

但你要是觉得西门庆纯粹是吃错药死的,那就只看了个表面。

他死的根子,在他那套活法里。

西门庆是清河县的理刑副千户,正五品,管着司法,在当地没人敢惹。应伯爵说他是“清河一霸”,一点没夸张。他同时还是个商人,药材、绸缎、放贷什么都做。在那个圈子里混,酒和性就是社交硬通货。你不喝、你不玩,没人跟你做生意,关系网就转不动。

正月二十那天他为什么非要去王六儿那儿喝那顿酒?因为韩道国是他生意上最关键的一环,几千两银子的货压在人家手里。王六儿这个节点不能断。所以那场大酒,本质上是工作,他只是拿自己身体当成了维护客户关系的工具。

他这辈子都在做交易。给王六儿银子,给应伯爵面子,给韩道国生意,给潘金莲三粒药。最后一笔交易是用自己身体换关系网的稳定,代价是三十三岁暴毙。没人逼他喝那杯烧酒,从头到尾都是自愿的。

西门庆临死前跟吴月娘交代后事,说:“我死后,你若生下一男半女,你姊妹好好待着,一处居住,休要失散了,惹人家笑话。”结果怎么样呢?他死后不到两年,家就散得干干净净,妾室各奔东西,财产被瓜分。他自己拿命维持的那张关系网,他一死,网就断了。

《万历邸钞》里记过一个案子,万历十二年有个锦衣卫的千户,姓张,罪名是“贪淫不法”,审录里有一条细节跟西门庆几乎一模一样(“以番僧药助淫,至髡其下体”,最后也是暴毙,家产充公)。这可不是小说瞎编,当时这种死法是真的有人在档案里记着的。

所以回头再看张竹坡那句话,“武大死于药,西门亦死于药”,真是越想越冷。

武大是被别人毒死的,西门是自己把自己毒死的。武大到死都是个受害者,西门到死都觉得那是一场应酬。一个二十三,一个三十三,死法不同,但根子一样(他们都活在一个把人当工具的环境里,只不过武大是被别人当工具,西门是把自己当工具,当得还挺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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