颐之时:山城里的那盏川菜灯·默斋主人原创文化美食散文
渝中区八一路,苏宁电器正对的渝都酒店七楼。电梯缓缓爬升,狭长回廊只余一盏昏黄廊灯漫散柔光,“颐之时”三字木匾悬于深处,不张扬,不怯弱,静静守着一方烟火旧时光。
但凡重庆人细数川菜老字号,颐之时总绕不开一笔。若要溯源它的根脉,需将岁月拨回1941年的成都华兴正街。彼时三十岁的罗国荣,已是川菜界崭露头角的好手,择悦来茶园旁立起自家菜馆,托蜀中书法名家盛光伟题写店名。“颐之时”二字取自《易经》:“颐,贞,吉……颐之时大矣哉”,藏食以养身、顺时知味的古意。寻常厨肆只求酒香客满,敢引经书为名,胸中若无笔墨底蕴,断然没有这份底气。
罗国荣,是近现代川菜史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峰。十三岁拜同乡王海泉习厨,师父曾是清末四川总督锡良私厨,得官府宴席正统章法;后又投黄敬临“姑姑筵”门下,将“变通守正”四个字熔入刀勺之间。两派厨道汇于一身,独辟一脉“罗派川菜”——重刀工肌理,重吊汤底蕴,更信寻常食材亦可烹出至臻本味。
四十年代末,颐之时自成都迁来重庆邹容路。彼时山城为战时陪都,政要名流、文人雅士云集于此,菜馆成高端宴集之所。孔祥熙曾设席于此,一桌六十大洋,食毕心喜,额外加订两桌赠予蒋介石。蒋偏嗜浙式清鲜,罗国荣便顺势改良菜式,清蒸鳗鱼、贵妃鸡、蝴蝶海参一一奉上,最绝是那道后来登堂国宴的开水白菜。一席食罢,蒋介石连连称誉;另一桌转赠国民政府主席林森,林森品罢滋味酣畅,亲笔挥下“川菜圣手”四字横匾,这块墨宝自此随罗国荣辗转南北。
世人提起川菜,第一印象总脱不开浓烈麻辣,可颐之时压箱底的真功夫,恰恰落在一个“清”字。开水白菜源自黄敬临清宫御厨岁月,终由罗国荣在陪都灶前定型:老母鸡、肥鸭、金华火腿、干贝慢吊浓汤,再以鸡茸数次扫净汤中浮浊,出锅澄澈如山间清泉,翠嫩菜心静浮其间,不见半星油花,入口鲜醇回甘,余味绵长。名士谢无量曾将罗国荣三道传世鲜汤——开水白菜、肝膏汤、鸡皮冬笋汤,比作书法三希堂珍帖《快雪时晴》《中秋》《伯远》,这般譬喻,胜过千言万语食评。
还有一道藏着家国悲愤的老菜,不能不提“轰炸东京”。日军狂轰重庆,恩师黄敬临受惊离世,罗国荣胸中愤懑难平,创制此菜:滚烫汤汁淋于炸至酥脆的锅巴,“刺啦”一声爆响,恰似胸中怒火轰然迸发。后世更名锅巴海参,可老一辈食客心底,永远记得那个滚烫刚烈的原名。
1945年八月,毛泽东赴渝谈判四十余日,多场重要宴请皆出自罗国荣之手。成都解放次日,贺龙元帅在颐之时设宴款待起义将领,而后邀罗国荣赴渝,执掌国营颐之时。1954年,毛主席问及这位名厨,周总理直言“可寻贺龙”,一纸调令将他点入北京饭店,一驻便是十五载。尼赫鲁访华国宴、建国十周年五千人盛宴,皆由他总掌厨务,周恩来当面赞他:“不愧是厨中帅才。”奈何1969年,五十八岁的罗国荣于北京含冤辞世,直至1978年方得平反,成一段令人扼腕的身后旧事。
话再折回今日山城楼上的颐之时。
成都华兴街那间老店,五十年代初公私合营后便悄然歇业,罗国荣最初立业生根之地,反倒在故土消散无痕。唯有重庆这一脉香火,代代接续不曾中断:1997年获评特一级餐厅,2000年跻身全国十佳餐饮,2009年商务部授牌“中华老字号”。如今藏在解放碑闹市七楼,楼下是人潮汹涌、喧嚣不息的八一路,楼上却自成一方安静灶堂,只专心守着老川菜的火候。
菜单上仍是代代相传的经典名目:麻婆豆腐、干烧岩鲤、家常海参、红烧鲍鱼、樟茶鸭、八宝全鸭,开水白菜稳稳镇住全场;亦添番茄牛尾汤锅、特色卤鹅,贴合重庆人的日常口味。浓烈麻辣有之,清鲜淡润亦有之,罗派川菜“清鲜醇厚”的根本,半分未丢。
曾独坐临窗大厅,抬眼便能望见解放碑林立楼宇的剪影。邻桌白发老者缓缓闲谈,忆旧时颐之时独一份的周到“经理级服务”,一掌定乾坤、熙香卤鸡,当年皆是待客招牌。闲谈间,一碗开水白菜缓步上桌,汤色淡得近乎清水,初看寡淡无奇;舀一勺轻抿,方知万千鲜材尽数熬入汤中,杂质浊味涤荡干净,只留纯粹本鲜。这一刻忽然读懂谢无量当年的比拟,清汤如古帖,删繁去奢,方见风骨。
《易经》言“颐之时”,食养人身,菜循天时,本是饮食里最质朴的大道。八十余载寒暑流转,成都老店早已湮没于岁月,山城七楼这盏川菜灯火,却始终明亮如初。推门落座,点一碗开水白菜,清汤滋味一如往昔。似有旧风自华兴正街而起,掠过邹容路的陪都烟尘,悠悠吹到八一路七楼,穿越八十载光阴,从未散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