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的东北寒风刺骨,冰雪封满了整片山野。黑龙江逊克县下套子屯的少女程玉凤,被亲生父母用粗绳捆住手脚,强行按在爬犁上,以三百块的价格卖给了邻村的男人。父母收下这笔钱,唯一的用途就是给家里盖两间新房。
爬犁在雪地里碾出两道深痕,程玉凤哭着喊着心上人的名字,嗓子喊哑了也没人停下。她和上海知青戴建国悄悄好了两年,田间地头的帮扶,夜里偷偷说的家常话,是她灰暗日子里仅有的盼头。戴建国回上海探亲前跟她承诺,等政策松动就回来娶她,她信了,天天在村口的老树下等,没等来心上人,反倒等来了父母拍板的婚事。她闹过绝食,摔过送来的彩礼,可父母铁了心,说上海知青迟早要回城,靠不住,邻村的猎户踏实肯干,能给她安稳日子。
被送进婆家的那天,她死死抠着门框不肯进,被人硬拽着拜了堂。夜里她缩在炕角,抱着自己的棉袄掉眼泪,白天对着墙反复念叨戴建国教她的歌,词记不全了,就翻来覆去哼那几句调子。婆家起初还忍着,没几天就没了耐心,见她整日神思恍惚,不肯好好过日子,还总往外跑想找人,觉得花三百块娶了这样的媳妇太亏,刚满两个月就把她送回了程家,连彩礼钱都要了回去大半。
程玉凤被接回家之后,状态更差了。父母把她锁在柴房里,怕她跑出去丢人。她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就坐在柴草上发呆,糊涂的时候就对着门外喊建国的名字,喊到嗓子发哑。村里人路过都叹气,说好好一个灵秀姑娘,就这么毁了。开春戴建国从上海赶回来,刚进屯就听见了消息,他疯了一样跑到程家,隔着柴房门喊程玉凤的名字,里面的人听见声音,扒着门缝往外看,认了半天,突然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嘴里颠三倒四说着话,连句完整的都说不出来。
那几年知青陆续返城,同来的伙伴一个个收拾行李回了上海,家里也一遍遍写信催他回去,说给他找好了安稳的工作。戴建国全都压了下来,他说自己不能走,程玉凤变成这样,是他欠她的。他在村里的小学找了份教书的活,每个月的工资大半都用来给程玉凤抓药,有空就往程家跑,陪她说话,给她带城里捎来的糖,哪怕对方有时候认不出他,甚至抬手打他,他也从没皱过眉。程父后来看着心里愧疚,劝他回上海去,别耽误了自己一辈子,他摇摇头,说不走了,在哪都是过日子。
1979年,戴建国掏出攒了好几年的积蓄,把当年的彩礼钱还清,正式跟程家提了亲。没人看好这段婚事,都说他疯了,娶个神志不清的媳妇回来拖累自己。他不管旁人怎么说,热热闹闹办了婚事,把程玉凤接回了自己家。婚后的日子并不好过,程玉凤发病的时候会摔东西,会撕他的书,甚至动手打他,打得他鼻子流血,他也不躲,等她闹累了,就端温水给她擦脸。他每天下班就回家陪着她,牵着她的手在屯子里散步,跟她讲以前的事,讲他们一起在地里割麦子的日子。
日子一天天往前挪,戴建国后来调到了县电视台工作,职位升了,家里条件好了,对程玉凤的照顾却半分没减。他在县城买了房子,每天上下班都牵着她的手,慢慢走在街上,认识的人都知道,戴总编身边永远跟着他的妻子。1989年的一天,程玉凤忽然清醒过来,看着他鬓角冒出来的白发,轻声说了句你头发白了。戴建国愣了几秒,抱着她哭了好久,十几年的坚守,终于等来了这一刻。
晚年的程玉凤身体渐渐弱了,2010年的冬天,她在睡梦里安详离世。戴建国把她葬在他们当年常去的江边,守着那片他们相识的黑土地。他们的儿子长大成人,总说自己父母的故事,是他见过最动人的感情。
那个年代的感情没有太多甜言蜜语,却藏着最沉的担当。一句随口的承诺,半生踏实的坚守,哪怕命运把人推到绝境,也总有人攥着那点念想不肯撒手,用一辈子的时间,把亏欠熬成了最长情的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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