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矩赋·默斋主人原创文赋

【序】或诘于余：何为规矩？

对曰：非简牍镂刻之霜文，非垣壁铺陈之诫辞。乃苍冥默运之彝章，寰宇潜循之定纪。无形以御有形，无息而司万息。天之常度，四序推迁，百卉资生；世之常经，五常昭叙，群伦率止。韩非子曰：“万物莫不有规矩。”

世之恒言：与守矩之俦游，履途如康，行身无殆。然造化有度，盈虚相循。月盈则魄亏，水满则流溢；金坚玉粹，尚有微瑕。循度本为立德之根，若拘滞成规、执固不化，则渊弊潜滋，美中存阙。

处世首重分寸，贵在中和，拘束过甚，则失应变之权。古谚有征：鱼积三朝而腐，宾淹三夕而疏。达人处世，亲而不狎，疏而不睽，熟而弗逾其矩，处众常留其涵。今之俊彦，姿器卓然，而屡踬世途者，弊在进退无衡、深浅无度。雅量之士，出语存恭，莅事存恕。戏言弗伤雅德，亲厚不犯私隅。远近合宜，张弛有度，斯为处身之玄理，接物之温襟。若夫桎梏寸尺，胶固成式，刻舟以求迹，胶柱而调弦，则灵思尽蔽，权变全疏。拘绳墨者，遇事必稽旧典，临机必循故辙，昧世变之推移，罕人情之倏改。世路苍歧，世态千端，事理多隐于法度空冥之际。彼死守成宪，锱铢莫让，值时移势改、需通权济变之会，辄困于旧模，束手无措，局守一隅。久与之偕，性灵日锢，识见日拘。虽无放诞逾闲之愆，亦阙圆融应世之智。藩篱默构，温意渐疏，处世少灵动之机，相交存扞隔之态。

修身莫先教养，本自素心，若偏执律条，则寡体恤之恩。德行之真伪，不显于众睹喧阗，而见于幽居独处。广座敛容，群居慎止，行不扰众，坐不妨人。细行微端，皆性德之昭融也。太岳不让微尘，故成千寻之峻；君子不遗细行，以全一身之修。学殖之深浅，弗同襟度之醇疵。鸿儒肆慢，则雅望倾颓；布衣怀仁，则素躬温煦。守矩之操，发乎本心，根乎至性，不假外规，不因人诫。至若滞法拘文者，重典章而轻民怀，固成式而昧变通。执寸墨之短长，衡万境之纷纭。亲朋罹困，冀寸律之少宽；行路疏虞，望片情之矜宥。彼独执是非之辨，漠然无哀矜之怀。相与周旋，若隔重帷，临事唯陈法理，辞正而情枯，论严而味冷。烟火温淳之气，销于尺律条文；朝夕款洽之诚，淡于规条矩则。久随其迹，自然疏畏。

立身贵在原则，宜守正道，一涉偏执，则失进取之谋。古箴云：心如准绳，志若权衡。止水澄怀，直绳立品。尘海纷嚣，利欲澜生。庸流蹈险以徇私，雅士安贫而守素。昔闾阎负贩夫妇，业微资薄，糊口维艰。途获重囊，金资充溢，睹厚利而不动，守遗财以俟主。暨失主酬以重金，二人固辞曰：“苟利其财，奚俟君归？”一介黔黎，凛存砥行，此立身之恒矩也。原则者，束己之规，非责人之锋。 穷厄不违其义，显达不易其心。与若人游，肝胆可托，心志可付，终身绝阴私之患。然守正过笃，则生迂滞；畏祸过甚，则起苟安。循规所以安身，亦足以锢志。人情多惮未定之局，宁求无过，不求有功。夫旷世之机，拔俗之遇，多藏于常法之外、险远之中。久随拘常守旧之士，则凌云之志渐颓，奋进之气渐泯。凡图新之举，必沮之以安分；欲远之途，必劝之以守拙。终至自囿藩篱，空负沧溟万里之期。

为人须立底线，用以修身，责人过苛，则无兼容之量。人无远志，终囿庸流；人无底节，近于芜鄙。底线者，君子立身之维、持品之垣也。彭泽令耻五斗之折腰，归去山林，以全清操；青莲士厌权贵之摧眉，放游江岳，以存傲骨。前贤所守，匪矜一己之高，实护千秋人格之尊。胸藏敬畏，行有堤防。与持节守底者处，世虽扰攘，心自晏如。然律己过严者，责人必峻。以圣贤砥身之轨，绳庸人日用之为。寸瑕必摘，微过必纠，涵容之度寡，吹索之弊深。人有小节之疏，辄加贬议；偶有一时之误，便生讥弹。久居其侧，举步若临渊，出言如履薄。笑语束于规，欢忻拘于律，神意恒肃，心境难舒。且若辈固守一途，以循矩为至正，以疏达为乖违。识界日隘，襟宇日卑。时移世改，旧规滞时，无鼎新革故之雄才，惟抱残守缺之衰态。

品貌藏于规矩，德性外彰，一味自拘，则无开阔之识。昔燕园肇新学之典，诸生负笈来归。有士子行囊庞重，途遇耆德温恭，遂以囊笥相托。老者伫立风庭，寂然守候，历晷不移，静待生归。暨夫礼典既行，方知守囊之长者，乃庠序之尊、季公羡林也。身居崇位而不骄，处众卑谦和而不肆。乃知人品之尊，不在乎爵禄，不在乎声名。规矩者，德性之外彰，心术之外著也。守矩端行者，纵无卓世之才，亦足立身清整、见重于人。若乃拘律自封，局步自限，宁循旧辙而不敢新，固守成规而不容异。纵一生行止无瑕、素履无咎，亦囿于井隅之见，难窥八荒之阔，莫达万象之繁。

【结语】《淮南》有云：矩不正，不可以为方；规不审，不可以为圆。

世途千歧，守矩者得恒久之安；人心万态，秉正者得悠然之适。毋慕投机侥幸之徒，越规苟得，虽逞一时之利，终贻百世之偿。

是以择交立身，不可专尚拘迂谨守之流。至善之道：内持矩尺以树风骨，外怀柔恕以润人情。

守成规而不困于成规，知节度而兼通乎世情。既有咬定青山之定守，亦存乘风破浪之雄襟。

庶几：居静可养岁月清淳之处，处进可驰乾坤万里之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