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今年60岁了,她说当初怀我时,因为超生被抓去做手术,被按在手术台酒精都抹了。她跟护士说,能不能让我去上个洗手间再来。结果,我妈就从洗手间旁边翻墙逃跑了。那护士估计都懵了,等反应过来追出去的时候,我妈早就没了踪影。她这一跑,可把那一群准备给她做手术的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到处找也找不到。后来呀,我妈心惊胆战地在外面躲了好一阵子,直到风声没那么紧了,才偷偷摸摸地回到村里。
那天晚上月光惨白,卫生院后墙长满青苔,她光着脚踩碎一地霜。六十岁的老太太如今讲起这事,手指还会无意识抠裤缝——那是当年扒墙缝留下的肌肉记忆。她总念叨:“当时哪敢想你是男是女,只晓得要是躺下去,这辈子就再没机会抱你了。”后来我翻县志才知道,1983年计划生育特别严,我们县超生罚款顶得上三年工分。我爸当时在矿上砸石头,攒的钱全换成红糖藏在炕洞里,就等我妈躲过这劫。
逃跑后的第三个月,她在邻县破庙里生下我。接生婆剪脐带时用锈剪刀,我哭声像小猫叫。我妈说那一刻她盯着房梁上的蜘蛛网,突然想起卫生院那个护士——其实人家偷偷往她兜里塞过两个煮鸡蛋,只是当时慌得忘了道谢。这些年她总念叨要回去找找,可当年卫生院早拆了盖成超市。去年带她路过,老太太站在自动扶梯前发呆,突然说:“也不知道那姑娘还在不在,现在应该也退休了吧。”
我出生时四斤六两,裹在破棉袄里像只没毛的雀。我妈抱着我在玉米地里躲了半个月,夜里听见狗叫就往沟里钻。有回巡逻队手电筒扫过来,她把我整个脸埋进胸口,差点闷死我。后来村里人嚼舌根,说她是“超生游击队”,她从不反驳,只是半夜偷偷抹泪。我上小学那年,老师让填家庭情况表,她在“兄弟姐妹”那栏空着,笔尖戳破了纸。
现在她六十岁生日,我翻出老照片给她看。泛黄的纸片上,她抱着穿开裆裤的我站在田埂上,背后是秃山和土坯房。她突然指着照片角落:“你看这棵树,当年我就是从这儿翻过去的。”树早就砍了,树桩上又长出新枝。去年国家放开三胎政策,她刷短视频看到新闻,眼镜滑到鼻尖也不扶,喃喃自语:“要是早几年该多好,你二姨就不用把肚子里的孩子打掉了。”
那些年躲藏的恐惧刻进骨头里。她至今不敢去医院,闻到消毒水味就手抖。有次我陪她体检,量血压时袖子卷上去露出胳膊,她突然抽回手——皮肤上还留着当年被按在手术台上挣扎的淤青印子。医生说这是毛细血管破裂的旧伤,她却摆摆手:“老了都这样。”转身时我看见她眼眶红了,像当年躲在玉米地里那样,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昨天整理旧物翻出她的结婚证,照片上姑娘扎着麻花辫笑得甜。我开玩笑说:“妈你当年要是乖乖做手术,现在早当奶奶享清福了。”她正在择菜的手顿了顿,菜叶子掉进水盆溅起水花。“享什么福?”她声音突然硬起来,“没有你,我活着有什么意思?”厨房窗户结着冰花,她侧脸在雾气里模糊不清,只有择菜的节奏比平时重了些。
这些年我总想写写这段往事,可每次提笔就卡住。历史书里轻飘飘一行字,落到个人身上就是半辈子担惊受怕。我妈不识字,讲不出大道理,但她用逃跑的双脚丈量过时代的重量。现在政策变了,当年追她的人大多退休了,只有那些疤痕和旧照片还在替她说——有些选择看似荒唐,却是普通人能抓住的唯一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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