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档子事在我们那一带传开以后,好多人嘴上说的头一句话就是:老实人不能逼,逼急了啥事都干得出来。
那个男的姓崔,叫崔老栓,今年满打满算四十有六,村里人叫顺了嘴都喊他老崔。老崔这人打小就闷,下地干活从不偷懒,人家凑一桌打牌喝酒他从来不靠边,逢人打招呼也就咧个嘴,话比牙膏还难挤。早年娶了个媳妇,是从山后头嫁过来的,长得还算周正,就是心不定。没到第七年,跟一个跑货运的外地司机好上了,卷了家里存折上那两万来块钱,连件厚衣裳都没多带,走了就没回来过。老崔那时候正搁地里锄草,邻居跑来告诉他,他愣了半天,把锄头往地上一杵,蹲在田埂上抽了两根烟,回去照常给闺女做饭洗衣裳,一句难听话都没从嘴里蹦出来过。村里那些长舌妇背后嚼舌头,说他窝囊,他听见了也只当耳旁风。
可谁知道他肩膀上扛着多大一座山呢。
闺女小名叫叶子,随她爹,文文静静的,在镇上的中学念初二。那三个混子也不是外人,就是学校周边晃荡的辍学渣滓,最大的那个十九,最小的也满了十六,整天叼着烟,问过路的学生要“零花钱”。出事那天下午放学,叶子刚出校门拐进那条窄巷子,三个人就堵了上来,为首的那个黄毛一巴掌扇过去,叶子耳朵嗡嗡响了半宿,兜里仅有的三十多块伙食费被掏了个精光。叶子哭着跑回家,脸上五个指头印还没消,老崔就着灶膛的火光看见了,手抖了一下,拿热毛巾敷的时候一句话没多问,叶子边哭边讲,他就那么静静听着。
那一晚老崔屋里灯亮到后半夜。
村里人都说他“没吭声”,其实吭了。第二天一早他去了趟镇上派出所,值班的民警做了笔录,说会调查,让他回去等消息。老崔出了派出所的门,在台阶上坐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骑车回来了。他等了三天,那三个混子照样在巷子里晃荡,照样伸手问学生要钱。第四天天没亮透,老崔把摩托从柴房里推出来,车后座绑了根钢管,是从工地上捡来的旧料,他拿砂纸把锈打磨干净了,用布条缠了把手。有人看见他出村的时候脸色平平的,跟平时赶集没两样。
镇上那条巷子有家卖早点的,老板娘亲眼瞧见的。老崔把摩托横在巷口,一个人堵住三个,钢管往地上一顿,震得砖缝里的灰都跳起来。他指着那个扇他闺女耳光的黄毛,只说了一个字:“来。”三个混子一开始还嬉皮笑脸,骂他“老东西找死”,结果第一个扑上去的,右腿膝盖上挨了一棍子,脆生生的响,整个人歪在地上嚎得像杀猪。剩下的两个转身要跑,老崔两步蹿上去,一棍一个,全敲在小腿骨上。那个过程快得很,前后也就一顿饭的工夫。老崔没打头,没打腰,全冲着腿去的,事后法医鉴定,三条腿都是闭合性骨折,养好了能走,但阴天下雨准得疼。
派出所的人来得不慢,老崔把钢管往地上一撂,两手伸出来让人铐。上车之前他回了下头,叶子不知道啥时候到了,站在人群前面,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老崔冲她笑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我后来听人描述了很多遍,说不上来是轻松还是难过。他说:“叶子,爸教会你做人了,以后靠你自己了。”声音不大,巷子里每个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后来老崔判了一年半,故意伤害,认罪态度好,受害方家属也没纠缠——那三个混子的爹妈自己心里有数,孩子啥德性他们门儿清。村里头一次给一个人凑了路费,轮流去看了他两回。
我琢磨着,这件事最扎心的地方不在于老崔“变狠”了,而在于他从来没变过。他一直是那个把锄头往地上一杵就蹲田埂上抽烟的男人,只不过这个世道有个歪理——一个人忍了九十九次没人看见,他只发作一次,别人就说他“突然”了。可那九十九次里头,每一次他都把牙咽进肚子里,换来闺女一顿热乎饭、一间安生睡的屋子。他砸下去的那几棍子,砸的是他这辈子咽下去的所有窝囊气。
可话说回来,这根钢管敲断的到底是混子的腿,还是他自己后半辈子的安稳?他女儿往后在村里、在学校,人家提起她来会说“她爹是个狠人”,可那个“狠”字里头掺了多少没法跟外人说的委屈,只有叶子自个儿清楚。别惹老实人,这话听着解气,但仔细一品,里头全是老实人替这个社会背的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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