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真服了,这事儿我憋了快半个月,说出来都替我堂哥窝火。
就那个开长途货车的堂哥,从小到大连跟人红脸都不会,上次在服务区被人加塞蹭了车,对方下来指着他鼻子骂,他还笑呵呵给人递烟,就这么个软性子,这回遇上的事,换谁都得崩。
堂哥跑长途货运,一趟出去短则三五天,长则半个月,车轮子碾过大半个中国。每个月到账的运费,他留五百块钱抽烟、买泡面,剩下的一分不剩全打给嫂子。跑了整整八年,熬得头发白了一半,腰间盘突出疼得直不起腰,连五十块钱一盒的膏药都舍不得买,困了就扇自己耳光,从来舍不得花二十块钱住旅馆,到哪都在驾驶室后座凑合一宿。
就这么省,攒了三十二万。那是给儿子准备的婚房首付,儿子明年就结婚,女方那边催了好几次,说房子定下来就领证。
那天他提前两天跑完一趟线,想着好久没陪媳妇吃饭了,高速出口买了只她最爱吃的酱板鸭,辣得流油那种,拎着就往家走。
到家门口掏钥匙,发现锁换了。
打电话给嫂子,响了快一分钟才接,声音慌慌张张的,问他咋不提前说一声,磨磨唧唧五分钟才开门。家里收拾得倒是干净,地板拖得发亮,嫂子头发梳得溜光,就是睡衣扣子系错了一个。
堂哥没说话,换鞋进屋,一眼就看见沙发扶手上搭着个男士帆布包,不是他的。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扔着三四个烟蒂——他抽了一辈子烟,从来都是抽五块钱一包的软白沙,那烟蒂上的印,是二十多的玉溪。
卧室的衣柜门,留了个缝,露着个黑皮鞋尖。
换我当时就得一脚把衣柜踹开,堂哥没有。他把酱板鸭往茶几上一放,坐沙发上,拆开袋子,拿了个鸭腿就开始啃,啃得满嘴是油,跟没看见那烟蒂、没看见那皮鞋尖似的。
嫂子站在旁边,脸白得跟纸一样,话都说不利索。
一个鸭腿啃完,他拿纸巾擦了擦手,冲着衣柜方向,声音不大:“出来吧,我不打你。躲里面闷得慌。”
衣柜门吱呀一声开了,出来个穿跨栏背心的老头,六十来岁,是和嫂子一起跳广场舞的那个老张,退休工人,一个月四千多退休金,平时在广场上就爱跟老太太凑堆搭话。我之前见过一次,油头粉面的,见人就笑。
堂哥看着他,也没站起来,就问:“我那三十二万,在哪?”
嫂子“噗通”就坐地上哭,说他天天不在家,十天半个月见不着人,她半夜发烧连个端水的都没有,老张知道她腰疼,给她买膏药,知道她爱吃草莓,每次跳完舞都给她称一斤,她是一时糊涂。
糊涂个屁。
后来查转账记录才知道,这两年陆陆续续,嫂子给老张转了快三十万,给老张的儿子还房贷了。剩下两万多,两个人报旅行团去云南玩了一圈,买了丝巾、拍了合照,玩得那叫一个开心。
我当时知道了,抄起棍子就要去找老张算账,堂哥给我拦住了。他蹲在单元楼门口,烟一根接一根抽,脚底下扔了快一地烟蒂,手指都熏得焦黄。
“打他有啥用?”他说,“打了他,钱要不回来,儿子结婚的事也黄了,街坊邻居都知道了,我这脸往哪搁?”
他也没闹到老张家里去,也没去广场舞队嚷嚷,就给老张打了个电话,说三天之内把钱还回来,少一分他就报警,按诈骗算,大家都别好过。
后来钱要回来二十七万,那五万老张说花完了,实在拿不出来,堂哥也没再要。
婚也没离。儿子马上要结婚,怕亲戚朋友笑话,怕女方家里知道了悔婚。嫂子现在也不去跳广场舞了,天天在家做饭,堂哥跑完车回来,热饭热菜端上桌,两个人一天说不了三句话。
上次我搭他的车跑了趟短途,高速上他盯着前面的路,半天跟我说了句:“兄弟,你说人这一辈子啥意思?我跑了八年车,没睡过一个整觉,连个二十块钱的旅馆都舍不得住,合着最后,就换回来个家没散。”
我坐在副驾,看着他鬓角的白头发,啥话也说不出来。
车窗外的树呼呼往后退,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裂着好几个大口子,贴满了创可贴。
换你是他,这日子,你是过还是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