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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对门王大爷,七十二,老伴走了二十年。 平时最爱坐在单元门口吐槽,说儿子不孝,

我家对门王大爷,七十二,老伴走了二十年。
平时最爱坐在单元门口吐槽,说儿子不孝,在国外定居,一年到头见不着人,就知道寄钱。“钱有个屁用,等我死在家里,臭了都没人知道。”
楼里邻居都同情他,谁家做了红烧肉、包了饺子,都顺手给他端一碗。王大爷也不客气,端回去就吃,下次见了人,塞给你两头自己种的蒜。

我们一直以为他是个孤苦伶仃的空巢老人,直到上个月出了个事。
那天半夜十一点多,我听见他家门哐当一声响,跟撞门似的。以为进贼了,赶紧拎着个拖把冲出去,就看见王大爷坐在自家玄关地上,旁边站着个穿黄外卖服的小伙子,二十多岁,手里还拎着半份洒了汤的麻辣烫,吓得脸都白了。
我们上去就把小伙子围住了,说你年纪轻轻干什么不好,闯老头家里抢劫?
小伙子急得直摆手,说我不是贼!我是送外卖的!这老头针对我半年了!

一问才知道,小伙子姓刘,是负责我们这片的外卖员。这半年,只要是他送的单,王大爷必给差评,从来没有例外。
差评理由也离谱:“今天太阳大,看他骑车太快,不顺眼”“餐盒太圆,看着闹心”“上楼梯喘气声太大,吵得我头疼”。前前后后扣了快两千块钱,站长都找他谈话三次了,说再这样就别干了。小伙子实在憋不住火,今天特意提前点了送达,顺着地址找上来,就想问问老头为啥平白无故针对他。
我们都转头看王大爷,心想这老头平时看着挺和善,怎么还干这种事。
结果王大爷坐在地上,盯着小伙子的左耳朵看了半天,嘴一撇,哇的一声就哭了。
给我们都整懵了。

哭了半天他才说,他儿子根本不在国外。二十年前刚出国半年,出车祸走了。那时候他刚办完老伴的丧事,儿子又没了,家里亲戚怕他撑不住,一起编了瞎话,说儿子在国外忙,回不来,这一骗就是二十年。
半年前他下楼买酱油,正好碰见小伙子送外卖,骑着车从他身边过,王大爷手里的菜篮子“啪”就掉了,土豆滚了一路。
太像了。
跟他儿子二十岁的时候长得一模一样,浓眉毛,大眼睛,左耳朵后面那颗小米粒大的痦子,位置都分毫不差。
他一个老头子,不好意思拦着人说“小伙子你长得像我死去的儿子,我想跟你说说话”,也不知道怎么能让人常来。想了半天,想出个损招:天天点外卖,专挑小伙子接的单点,收到就给差评,就想让小伙子气不过,找上门来跟他吵两句。
“我就是想听听他说话,”王大爷坐在地上,抹着眼泪,“跟我儿子声音都像。”
小伙子站在那,手里还拎着那半份麻辣烫,脸一阵红一阵白,本来憋了一肚子火,瞬间就泄了。挠了半天头,说大爷,你这叫什么事啊,你早说啊,我这半年因为你差评,都快被开了。

后来也没什么认干亲、抱头痛哭的俗套戏码。
小伙子还是天天送外卖,每天送完最后一单,就绕到王大爷家坐十分钟。有时候带个路边买的烤肠,有时候带份刚出锅的糖炒栗子,也不怎么说话,就坐沙发上陪王大爷看两集抗日剧,看完就走。
王大爷也不给差评了,偷偷把之前扣小伙子的钱,都给他充了话费。赶上饭点小伙子忙,他就搬个小马扎坐在单元门口,帮小伙子看着堆在那的外卖,怕被人拿错;家里灯泡坏了、水龙头漏了,喊一声,小伙子五分钟就上来修,比物业快十倍。
有天我下班早,看见他俩蹲在单元门口台阶上吃西瓜,西瓜汁顺着胳膊往下流。小伙子说大爷,下周我休班,我拉你去海边洗海澡啊。
王大爷嘴一撇,说我才不去,海边风大,吹得我老寒腿疼。手却悄悄把西瓜最中间那块没籽的,往小伙子那边推了推。

上周王大爷过生日,小伙子给买了个奶油蛋糕,甜得齁人。王大爷吃了一口,皱着眉头说太腻了,不好吃。转头就端着蛋糕,在小区里转了一圈,碰见个老头老太太就说,你看,我儿子给我买的蛋糕。
小伙子站在他旁边,听见了,也不反驳,就嘿嘿地笑。
那天小区门口卖西瓜的喇叭喊得震天响:“西瓜甜得很!不甜不要钱!”风一吹,王大爷手里的蒲扇扇得哗啦响。
哪有那么多写好的剧本啊。
不是所有遇见都是隔了几十年的报恩,也不是所有牵挂都要哭着说对不起。有的缘分就这么不讲理:你莫名其妙给人点了半年差评,最后平白无故,赚了个陪你吃西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