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通八年(867年),礼部侍郎郑愚第一次见到皮日休,吓得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来。
在此之前,郑愚对皮日休的文才早有耳闻,以为能写出如此雄文的人,一定是个风度翩翩的美男子。可眼前这个考生,左眼窝严重下塌,远远看去像只有一只眼睛。
郑愚脱口而出:“你的才学确实很高,可就是只有一只眼睛,太可惜了呀!”
满场考生屏住呼吸,等着看这个“独眼”考生如何收场。皮日休抬起头,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
“侍郎大人可千万不能因为我这一只眼睛,而让您原本长着两只眼睛的人丧失了眼力啊。”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您可别因为我长得丑,就做那以貌取人的睁眼瞎。全场哄堂大笑,郑愚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考试结果出来了——皮日休虽然中了进士,却被从较高的名次直接拉到了最后一名。
一个天生残疾的寒门子弟,就因为不肯低头,被整个科举体系狠狠扇了一巴掌。但谁也没想到,这一巴掌,把一个原本可以安稳做个太平官的读书人,直接扇进了黄巢的起义军。
皮日休的出身,注定了他的科举之路比别人难走一百倍。
他生于襄阳竟陵(今湖北天门)的一个贫寒之家,年少时便隐居鹿门山苦读,自号“鹿门子”“间气布衣”“醉吟先生”。他嗜酒如命,沉迷诗歌,二十多岁就已名满乡里。
咸通七年(866年),32岁的他被州官推荐进京赶考。住了不到十天,文名就传遍了长安。可他为人耿介,不爱阿谀奉承,达官权贵对他并不买账。那一年,他落榜了。
回到家乡的皮日休没有消沉。他把自己的两百多篇诗文编成十卷《皮子文薮》。第二年再战长安,才有了考场上的那一幕。
即使被羞辱、被压到榜末,他终究还是考上了。可考上又怎样? 他先后任著作佐郎、太常博士等职,始终是些小官卑宦。朝廷和地方的官吏鱼肉百姓,民怨沸腾。这个靠读书改变命运的人,发现自己拼了命挤进去的世界,烂透了。
在彻底“黑化”之前,皮日休有过一段最温暖的时光。
咸通十年(869年),皮日休随苏州刺史崔璞赴任,到苏州不久便结识了一位当地名士——陆龟蒙。两人一见如故,在幕中诗文唱和,持续了一年多,史称“ 松陵唱和 ”。
皮日休在《松陵集序》中夸陆龟蒙:“其才之变,真天地之气也。”陆龟蒙则在诗中回敬:“精灵畏雕镂”——你写的东西太逼真了,连精灵都害怕。
短短一年多,两人唱和诗竟达六百余首。临别之际,陆龟蒙将这些诗编为《松陵集》,作为这段友谊的永恒纪念。
《松陵集》是唐代唯一完整存世的唱和诗集。皮日休与陆龟蒙也因这段传奇友谊被后人并称为“ 皮陆 ”。
一个贫寒的“独眼”书生,一个吴郡的名门之后,因为诗走到了一起。在晚唐那个“一塌糊涂的泥塘”里,这段友谊是一束微弱却真实的光。
乾符二年(875年),王仙芝、黄巢揭竿而起。
皮日休看着这个烂到根子里的朝廷,做了一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决定——他投奔了黄巢。在唐代知名诗人中,这是极为罕见的情况。
广明元年(880年),起义军攻下长安,黄巢称帝。皮日休被任命为翰林学士。一个前朝太常博士,如今成了“反贼”的御用文人。
黄巢让他写一首宣扬自己“天命所归”的谶诗。皮日休提笔写下:
欲知圣人姓,田八二十一;欲知圣人名,果头三屈律。
“田八二十一”合起来是个“黄”字。可后半句出了问题——“果头三屈律”,说的是果子蒂部有三个弯曲。黄巢读完勃然大怒——他的相貌丑陋,头发稀少,连鬓毛都遮不住。他觉得皮日休在讽刺自己的长相。
当即命人把皮日休推出去杀了。当然这只是众多说法之一。有人说他被唐军所杀,有人说他流落江南病死。新旧《唐书》干脆不为他立传。
皮日休生前的好友陆龟蒙,没有参加起义,隐居吴中终老。两人走上了截然不同的路。如果皮日休留在苏州和陆龟蒙继续唱和,大概也能安稳终老。但他偏偏选了最难的那条路——用行动去反抗那个羞辱过他的世界。
他的诗文被鲁迅赞为晚唐“ 一塌糊涂的泥塘里的光彩和锋芒 ”。《鹿门隐书六十篇》里他写下这样一句话:
“古之置吏也,将以逐盗;今之置吏也,将以为盗。”
——古代设官是为了捉贼,如今设官,自己就是贼。
他考了一辈子科举,最后用笔戳穿了科举背后的整个体系。那个在考场上被嘲笑的“独眼”书生,最终用一只眼睛,看清了整个时代的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