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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贞元年间,窦玉前往河东投亲。途经一座深山时,天色骤变,暴雨倾盆而下,山洪裹着泥

唐贞元年间,窦玉前往河东投亲。途经一座深山时,天色骤变,暴雨倾盆而下,山洪裹着泥石从坡上滚落。他牵着驴在雨中连滚带爬,浑身泥泞,正觉走投无路,忽见前方密林深处露出一角青瓦。

那是半座木楼,隐在几棵老槐树后面,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窦玉冲到檐下时,浑身已经湿透了。他正想敲门借宿,门却自己开了。一个白发老者站在门内,面色红润,衣着华贵,冲他微微一笑:“年轻人,快进来避雨。”

屋里陈设考究,字画家具一应俱全,不像荒野人家,倒像大户人家的别业。老者自称姓王,在此隐居多年。听闻窦玉是赶路的书生,又见他狼狈不堪,便令仆人生火烧汤,又备了一桌热腾腾的酒菜。

窦玉感激涕零,连连道谢。酒过三巡,王翁忽然叹了口气,上下打量窦玉:“我有一事相求,不知公子能否答应?”

“老人家请说。”

“我有一女,年方十九,尚未许人。我看公子品貌端正,谈吐不俗,想将她许配给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窦玉一口酒差点喷出来:“这……这怎么使得?晚辈不过是避雨过路,怎敢高攀?”

王翁却摆摆手:“缘分天定。你既然走到我这门口,又赶上这场雨,就是天意。别推辞了,就这么定了。”

窦玉还想推辞,可王翁态度坚决,当晚便让女儿出来相见。

那女子一露面,窦玉便说不出话了——美得不像人。眉眼如画,肤白胜雪,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不属于尘世的轻灵。她羞涩地看了窦玉一眼,便垂下头去。

窦玉一颗心砰砰直跳,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拜了天地。

婚后窦玉留在山中,与妻子同住。日子过得悠闲自在,妻子温婉贤淑,洗衣做饭样样精通。可窦玉渐渐发现了一些奇怪的地方。

妻子从不踏出宅门半步。每逢阴雨天,她便会对着窗外发呆,眼神空得让人心慌。她不喜欢晒太阳,白天总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最奇怪的是她的作息——她常常白天睡觉,深夜里才精神焕发,点着灯绣花、读书、弹琴,就是不睡觉。

窦玉问过她几次,她总说“从小就这样”。

有一回,窦玉半夜醒来,发现妻子不在身边。他起身去找,循着细微的哭声走到后院,看见妻子蹲在月光下的一口古井边,正对着井口低声抽泣。他快步上前,她猛地回头,月光照在她脸上,泪痕未干,可她眼里什么都没有——只是望着他,缓缓地笑了。

“你做噩梦了?”窦玉问。

“没有。”她擦了擦脸,“我只是在想,你要是有一天发现我骗了你,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对我好。”

窦玉抱住她:“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你是我妻子,就够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微微颤抖。

日子久了,窦玉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他想起坊间的传闻——深山里常有狐妖化形,专骗年轻书生入赘,吸其精气,夺其阳寿。妻子白昼昏睡、夜间活跃,不愿见光,种种迹象都与狐妖的传说不谋而合。

他开始暗中观察她的一举一动,甚至偷偷翻她的梳妆匣,想找有没有狐尾的痕迹。妻子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眼神一天比一天黯淡。

直到有一天,窦玉终于忍不住了。

“你到底是谁?”他直直地盯着她,“你不是人,对不对?”

妻子的手一抖,茶杯摔在地上,碎成几片。她抬起头,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被戳破后的释然。

“你跟我来。”她说。

她带着窦玉走到后院那口古井边,指着井口:“你往下看。”

窦玉探头望去,井里没有水,只有一堆干枯的藤蔓和砖石。他什么也没看见,正想回头,却听见妻子说:“我从小住在这座山里,我爹——就是王翁——他也不是这宅子的主人。我们是逃难来的。”

“逃难?”

“我爹当年在朝中做官,被人诬陷,全家问斩。他带着我逃进深山,隐姓埋名,连姓氏都不敢用。他怕外人知道我们的底细,所以从不让我出门,从不让我见人。白天我躲着窗子,是怕被人看见;夜里我睡不着,是怕做梦梦到抄家的官兵。”

“他把你许配给我……是想让我带你离开?”

妻子点了点头:“他说,只有你把我带出这座山,我才能活下去。他让我装神秘、装怪异,让你以为我是狐妖——他说,人怕妖怪,反而不敢深究。你越怕,就越不会问。”

窦玉愣在原地。

他那所谓“狐妖”的妻子,不过是一个被恐惧囚禁了半辈子的姑娘。她的怪异,全是为了活命;她的沉默,全是因为无法开口。

第二天,窦玉带着妻子下了山。

王翁没有送他们,只是站在门口,冲他们摆了摆手。窦玉回头时,看见那扇门缓缓合上,像合上了一整段不敢被提起的往事。

后来窦玉把妻子带回了河东老家,两人重新拜了天地,补了婚书。妻子终于可以在白天出门了,她站在阳光下,眯着眼睛,像个从没见过太阳的孩子。

有人问窦玉:“你妻子到底是不是狐妖?”

窦玉笑了笑:“不是。她是人。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更像人。”

“那你是怎么想通的?”

窦玉想了想,说:“狐妖不会对着月亮哭。只有人,才会一边害怕一边活下去。”

(改编自《宣室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