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弯弓腰
李 庆 和
我小时候,得把脖子仰酸了,才够得着父亲的肩膀。
那肩宽得像一扇门板,挑柳筐,担柴火,脚下生风。一座大山在他脚下,竟也服帖了。五七年修村水库,他跟文良爷爷抬二百多斤的条石,扁担嵌进肩肉里,两个人一前一后,号子震天。我站在河边看,阳光打在他脊背上,汗珠亮滚滚地往下淌。那时他的腰是直的,直得像夯进地基里的松木桩。我总想,什么时候才能长到父亲那般高,也去抬石头,也去修水库,也做一个让人仰着头看的人。
这是仰视。一个孩子,看一座山。
后来我长大了,能平视他的眼睛了,才发现父亲的腰不知从哪一年开始,悄悄往前弯下去。
他当场头那二十多年,叉耙扫帚扬场锨,碌碡槨子赶牛鞭,样样都是他手里的活计。扬场的时候,他嘴里叼着旱烟杆,手里抓一把麦糠往空中一抛,眯缝着眼看风向——那时他的腰是弓着的,侧身迈开弓字步,一把扬场锨在手里上下翻飞。麦粒落下来,上风头饱满,下风头秕,分得清清楚楚。我站在场边,看见他弓着的腰像一张绷紧的弓,每一次扬锨,那弓就弹一下。我问他:父亲的腰是什么时候弯下去的?是修沭河那五十里山路时弯的?还是修陡山水库那个腊月里弯的?他不说,只是捶了捶后腰。
这是平视。一个成人,看一张弓。
父亲八十八岁那年,我最后一次看他走路。
他拄着小弟买的拐杖,走几步就要歇一歇。背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弦松了,弓却再也直不回去。每逢二七的集,他必去不可。其实什么也不买,只是到集市上跟老熟人招招手,问问菜价蛋价。人家知道他耳朵聋,随口应一句,他还笑着点点头。后来赶不成集了,他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村西头小河边,望着赶集的人。我远远看着他,那一弓腰身缩在板凳上,像一截被岁月磨短了的旧扁担。
他走的那年初冬,我们兄弟几个怎么也放不平他。腰椎间盘突出,一米八的个子早已弯成一张满弓。最后拿两只海绵枕头垫在他头下,半坐半躺着,才算“顺”了。那一刻,我们姊妹们泪如雨下。
这是俯视。一个孩子,看一座塌了的山。
父亲这一生,背过沭河的冻土,背过水库的条石,背过满山的茶树,背过我们兄妹六个……。他一步一步往前走,把自己走成了一只弓。晚年弦松了,弓形却再也拉不直。可我知道,那弯着的骨头里,绷着一辈子没松过的那股劲儿。
如今我每次回老家,都要去村上方的茶园看一看,站一站。父母的坟就在那里。风过茶树,沙沙地响。我总觉得父亲还弯着腰在那儿——不再挑山,不再担水,只是静静地,把自己长成了一株老茶。守着村,守着地,守着那道再也直不回去的弯弓腰。
二0二六年六月二十二日于廊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