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6年,王安石被辞了宰相贬为知府,在江宁干了几年后,觉得意气消沉,于是萌生退意,便决定回家休养,没想到正在收拾东西时,江宁府一个小吏突然来了!
熙宁九年秋天,王安石第二次从宰相位上退下来。五十五岁,鬓角已白,年初又丧子王雱,变法派内部分裂,神宗态度犹疑。他攥着那道罢相敕书,心里倒没什么波澜。内侍牵来一头灰驴,说是官家赏的,他拍拍驴背说比宝马合意。同僚私下嘀咕赐驴显得轻慢,他听见了也不辩。离京那天,驴跟在他的牛车旁,一路稳稳当当走到江宁。
回到江宁后,他在城东与钟山之间的白塘荒地上盖了几间屋子,连围墙都没修,看着像路边小旅店。因距城门和钟山各七里,取名半山园。他辞了知府差遣,只挂个闲职领些养老金,写了首诗自嘲:乞得胶胶扰扰身,钟山松竹绝埃尘。从此日日骑驴游山,随身带十几个烧饼,自己吃,老兵吃,驴也吃。
有回去蔡襄家做客,蔡襄捧出绝品茶叶亲自烹煮,巴巴等着他夸。那茶金贵得很,欧阳修二十年都没得几饼。谁知王安石接过茶盏,不紧不慢从袋里掏出一撮消风散丢进茶汤,搅了搅仰头喝尽,咂咂嘴说这茶味道真好。蔡襄瞪圆了眼睛,随即大笑,服了他的真性情。
平日里他拄着拐杖去村里串门,跟一个姓张的老农最相熟。走到人家门口就喊一声张公,老农回一句相公。有天他忽然大笑,说我这宰相跟你只差一个字嘛。更多时候他窝在定林寺昭文斋里,校订那部字说。二十卷稿子按五行分类,光是杲字就改了三次,从日在木上改成日升于林。两箱稿纸比宰相银印还沉,他雇了两个老吏帮忙抄录,夜里灯油尽了还在校。有人笑他清闲得没事干,他倒觉得庙堂上的话说不动了,纸上的字还能较较真。
这天他正在半山园踱步,盘算着把园子舍给寺庙。几间屋子,几棵杏树,住了这些天也有感情。忽然篱笆外头脚步声起,一个穿公服的小吏手捧木盒站在外头,神色慌张。王安石愣住,他早不是江宁知府了,这时候谁会找来。小吏躬身行礼,说府衙清理旧档翻出些东西,本该销毁,但觉得该让王相公过目。打开盒子,里头是一叠泛黄卷边的手令底稿。
竟是当年青苗法免役法市易法的草稿,字迹全是他自己的。王安石一页页翻过去,纸边磨起了毛。那些年在朝堂上跟司马光争跟文彦博争,争得脸红脖子粗。如今这些法令在各地早已废了大半,续资治通鉴长编里记着,光那一年奏罢青苗钱的州就不在少数。他翻完最后一页,合上盖子推回给小吏,只说烧了吧。
小吏走后,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灰驴在角落甩尾巴,杏叶铺了一地。他忽然记起在鄞县做知县的日子,修水利贷谷给农户,那时候做事没这么多扯皮。后来进了汴京,反倒越做越拧巴。回屋写了首诗,末两句是只将凫雁同为客,不与龟鱼作主人。连龟鱼都不愿与伴了。元丰七年他大病一场,痊愈后把半山园彻底改作僧寺,神宗赐名报宁禅寺。自己在秦淮河边租个小院住下,驴还跟在身边,只是再没出过远门。
王安石这一辈子,成也变法败也变法。他那股倔劲,认准了的事谁拉都不回头,在朝堂上是长处也是短处。可他晚年写杏花说纵被春风吹作雪,绝胜南陌碾成尘,那股心气其实一直在。小吏送来旧稿那一幕,比什么改革家暮年凄凉的说法有意思多了——他明明可以留着那些手令当个纪念,却让人一把火烧了。不是不在乎,是太在乎,在乎到不敢再看。你们说,他这是真放下了,还是放不下才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