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去部队探望当兵的儿子,一路辗转二十多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加两趟大巴,才总算到了驻地。他手里提着蛇皮袋,里头装的全是小军爱吃的腌萝卜条和干豆角。在营区转悠的时候,二叔看见训练场边上一辆坦克卡在泥地里动弹不得,连队修理工捣鼓了两天都没辙。
二叔没吭声,径直走过去趴在地上看底盘,摸了好几处,然后找来八号扳手钻到车底下,拆开护板卸下卡住的零件,擦掉泥灰重新装回去。小军爬上去一踩油门,坦克轰隆隆开出了泥坑。
首长正好路过,看见车底下钻出个头发花白的老同志,手里还攥着扳手,愣了一下,开口问道:"老同志,你以前是干啥的?"
一辆重型坦克趴在那儿,发动机闷响了好几天,就是动不了。连里几个最能干的修理兵围着它转了两天两夜,汗水流了一盆又一盆,还是没招。
他叫老李,今年快六十了。为了见当兵三年没回家的儿子,他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硬座,又转了两趟山路大巴,蛇皮袋里装的全是儿子爱吃的腌萝卜和干豆角。
儿子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却帮不上忙。老李看了看,扯了扯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眯着眼就朝坦克走去。
周围的年轻战士都愣住了,不知道这个满手老茧的农村老汉想干啥。
"把那把八号扳手给我拿来。"老李往手心啐了口唾沫,冲儿子挥挥手。
他侧过身子,避开发动机的热浪,整个人就滑进了车底。一接触到那冰冷的铸铁,这个看起来土里土气的老农民,好像一下子变了个人。
老李扣好老花镜的挂绳,手指在满是油污的管道间飞快摸索。很快,他就发现履带防护罩边上的液压阀门角度有点偏。
清理,松开,重新校准那两颗容易卡顿的螺丝。拧下螺栓的瞬间,黑色的废油喷了出来,他只是用袖子擦了擦,面不改色。
发动机的低吼突然变成了咆哮,钢铁巨兽轰隆隆驶出了泥坑。正在巡查的首长愣在了原地。
这位肩章上缀着星星的军官快步走过来,盯着从车底爬出的老李:"老同志,你以前是哪个单位的?"
"老装甲团修理连八班,干了八年。"老李扯下沾满黑油的手套,立正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
当年他脱下军装,不是因为干不下去,而是为了躺在床上起不来的老娘。
现在的他,每天在地里刨食,挣的钱只够柴米油盐。村里人不理解,还会说:"儿女都大了,你何必还遭这份罪?"
其实,很多默默吃苦的父母,都曾有过自己的高光时刻。只是在生活的重压下,他们把那些荣光和过往,全都埋进了烟尘里。
儿子接过那张印着"1987年秋"的黑白合影,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在家洗碗添柴、沉默寡言的"种地老头"到底是谁。
他们不是生来就平庸,而是把所有的光芒都收起来,踏踏实实走好每一步,只为稳稳托起儿女的肩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