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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秀堂蹲在考点门口的水泥桩子上,怀里那袋鸡蛋揣了七八个小时了。他凌晨四点爬起来翻

贺秀堂蹲在考点门口的水泥桩子上,怀里那袋鸡蛋揣了七八个小时了。他凌晨四点爬起来翻鸡窝,凑了半天就八个,本来寻思凑个十全十美的,翻遍了也就这么些个了。从罗盛教村到新化县城一百多里地呢,赶不上吃早饭,路上也舍不得花那钱买一瓶水。鸡蛋是自家鸡下的,攒了不知道多少天了,煮好了一路揣在怀里头,怕磕碎了,也怕放凉了。

儿子贺永辉从考场里头出来的时候,门口的人早就走得差不多了。他过去接过那个布袋子,什么话也没说,剥开一个鸡蛋就把第一口往父亲嘴里面塞。贺秀堂推了好几回硬是没推掉,咬了一口,眼眶子一下就红了。旁边有人拿手机给拍下来传到了网上,一夜之间几百万的播放量。但真正该看的不是那个让人掉眼泪的视频,是视频里头没拍到的那些个东西。

贺永辉从小得的是马蹄足外翻,前前后后做了三次大手术,一直到初中才算能正常走道了。他妈妈因为孩子这个病,成天哭,哭到最后眼睛差不多就看不见了,母子俩一人一张残疾证。一家三口就靠着贺秀堂一个人,在工地上拌水泥,一天能挣个一百来块,有活儿才有钱,没活儿就干瞪着眼等着。这个家全部的底子,就是那八枚鸡蛋了。不是什么父爱如山那种虚头巴脑的词儿,是穷人家能拿出来的最后一点子东西了。

网上的人都在说感动,可感动这个东西最不值钱了。湘潭大学倒是反应快,副校长当着媒体说欢迎报考,还安排专门的老师给指导报志愿,学费生活费全都给兜底了。湘雅二医院也跟上来了,骨科眼科好几个科室一块儿会诊,给贺永辉和他母亲做了一套完整的治疗方案。这两件事办得确实地道,不是那种施舍的态度,是伸出手来接住了。穷人家的孩子最怕的不是穷,是没人伸手接一把。

贺秀堂把所有来捐款的人都给挡回去了,跟人家说自个儿还能动,还能干。记者反反复复问他,他就反反复复说这一句,还说要让儿子去打暑假工,正好也能锻炼锻炼身子骨。这话听着是有点硬,可硬有硬的道理。六十岁的人了还在工地拌水泥,老婆看不见,儿子刚能正常走路,这种日子熬过来的人不是靠别人同情撑着的。他死活不收那个钱,就是不想让儿子觉着这个家是靠着别人可怜才活下来的。

贺永辉的班主任跟记者念叨过,这孩子平时成绩在全校算中上,正常发挥的话一本线应该能过的。今年数学卷子难,他出来的时候心里头确实没底。可眼下他能不能考上湘潭大学,已经不是最要紧的事了。最要紧的是这个家已经让人看见了,看见了就会有人接着。咱们国家每年资助的学生几亿人次呢,制度上的兜底是有的,可制度兜不住一个人的骨气。

八枚鸡蛋比不了那些鲜花横幅体面,但比鲜花横幅硬气多了。鲜花是花钱买的,鸡蛋是一只一只攒出来的。花钱买的东西有票子就行,攒出来的东西得拿日子去换。贺秀堂攒这些鸡蛋的时候压根不知道儿子能考成啥样,他就是觉着儿子考完了得吃口东西。他不能空着两只手去,空着手去就等于人塌了。

儿子喂他吃那口鸡蛋的时候,这对父子之间算是完成了一回交接。不是鸡蛋的交接,是那股子硬气的交接。贺秀堂活了一辈子就证明了一件事,人可以穷得叮当响,但脊梁骨不能弯。他把这个理儿塞进了那八个鸡蛋里头,从山里一路揣到县城,最后塞进了儿子手心里。贺永辉接住了。

全网现在都在等一个结果,贺永辉到底能不能考上湘潭大学。可这个结果对这对父子来说,已经不算最重要的事了。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子在工地拌了半辈子水泥,把儿子从站不起来养到走进考场再走出来,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赢了。那八枚鸡蛋只是把这声赢给喊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