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了三峡中国就垮了”——这话在酒桌上听人念叨过七八回了都。说这话的人吧,大概觉着整个中国就指着一座大坝活着呢,大坝一没了人也就跟着没了,跟扯线木偶似的,一扯就散架。
两河口水电站,295米高,比三峡还高一截子出来。但这东西最狠的倒不是高,是它能管着下游18座电站的发电量,平白无故地多榨出342亿度电来。丰水年把水存上,枯水年再给它放下来,一条河上等于装了个总闸门,想让水啥时候出力它就得出力。去年冬天川渝那边闹电荒的时候,两河口那批水放下来可把整个电网的急给救了,要不然工厂全得趴窝。
天府机场为了修它把370多座山头都给炸平了。可最有意思的事不在机场里头,全在机场外头呢。周边的简阳农民现在三分之一的都在机场里头干活,开摆渡车的搬行李的搞保洁的,一个月拿个五六千块,比在地里刨食强了不知道多少倍。以前那些跑沿海打工的年轻人,现在家门口就有活儿干。机场这东西不光是运人的,它把整个川中的日子都给搅动了,当地那些小饭馆小旅馆跟着沾了多少光。
中国天眼找着的脉冲星已经过了一千颗了。可这些星星跟老百姓有啥关系呢,真有关系——它旁边那个克度镇以前穷得叮当响,现在每年一百多万人跑去看那个大锅。民宿开了三百多家,老乡在路边卖个望远镜模型都赚钱。一个搞基础科学的大玩意儿把自己给养活了,这事儿可比发现多少颗星星都实在。
黄土高原绿了,绿得最凶的是延安那一带。吴起县的林草覆盖率从百分之十九干到了七十二。可有人悄悄算过账,树越多耗水越大,当地现在不敢瞎种了,改成以水定绿,能养多少就种多少。这是跟老天爷学会打商量了,不敢再蛮干了,再蛮干水都没了看你还种啥。
回到开头那句话。炸了三峡又怎样呢,两河口照样调它的水,天府机场照样起降它的飞机,天眼照样看它的星星,黄土高原的树照样长它的。中国的家底早就不拴在一根柱子上了,散成了一张大网,你扯掉一个网眼,剩下的照样兜得住,想靠一个东西就把中国摁倒,那是做梦。
有人要问了这些东西花那么多钱回本了没有。两河口前几年确实是亏的,可去年冬天那几度电救了工业的命,你算算工厂停一天得赔多少,工人没活干在家坐着又是多少。有些账拿回本两个字是算不清楚的,硬算的话那全国的高铁都别修了。
超级工程最后的样儿不是让你天天看见它在那儿戳着,是你压根想不起它来可它一直在底下托着。电没断过飞机没停过手机信号没断过,哪天这些事突然出了岔子你才反应过来,原来平时过得这么舒坦是有人在山沟里在荒漠里在地下几十米的地方替你扛着,你连人家叫啥都不知道。
那些嚷嚷着炸大坝的人大概这辈子没去过工地。站到295米高的坝顶往下瞅,人跟蚂蚁似的,风大点站都站不稳,往下看一眼腿肚子都转筋。那种地方是一锹一锹土堆起来的,不是水泥,是成千上万人扎在那里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