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目中最伟大的小说是,《金瓶梅》。
中国文学史上,被称为“四大奇书”的,是《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和《金瓶梅》。“四大名著”是后来的说法,替换掉的那一本,恰恰是《金瓶梅》。
被替换的原因,很多人心知肚明,那就是性描写。但如果因为这一点就把它打入另册,等于把中国长篇小说的真正起点,从文学史里硬生生抠掉了。
《金瓶梅》之前,中国长篇叙事的主角是谁?帝王将相、英雄豪杰、神魔妖怪。
《金瓶梅》之后呢?
一个破落户西门庆,和他的六个妻妾,以及一群帮闲、伙计、尼姑、媒婆、钱树子、小厮、官员。全书一百回,没有战争,没有神迹,没有忠奸对立的大叙事,只有吃饭、穿衣、吵架、算账、送礼、上床、争宠、生病、死亡。
兰陵笑笑生,身份至今无定论,成书时间学界公认在明代隆庆至万历年间。这个作者做了一件在十六世纪全球文学版图上都堪称激进的事,把笔插进日常生活的毛孔里。
崇祯本《金瓶梅》东吴弄珠客序里有一句:“借西门庆以描画世之大净,借应伯爵以描画世之小丑,借诸妇人以描画世之丑婆。”这种写实野心,在中国小说史上没有前例。
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里把《金瓶梅》归为“世情书”,并且给了一个极其精准的判断:“诸世情书中,《金瓶梅》最有名……作者之于世情,盖诚极洞达,凡所形容,或条畅,或曲折,或刻露而尽相,或幽伏而含讥,或一时并写两面,使之相形,变幻之情,随在显见。”
鲁迅的用词——“极洞达”。这不是在夸一本书写得好,而是在说,这本书的作者对人这种东西的了解程度,已经到了令人不适的地步。
举个例子。第五十六回,西门庆周济常时节,给了他十二两银子。常时节拿着银子回家,老婆先是骂他没本事,等他把银子亮出来,老婆立刻改口:“我的哥,你早说一声儿,我早欢喜一天。”
就这么两句话,一个翻身,一个人的穷酸、老婆的势利、贫穷对夫妻关系的侵蚀,全写透了。没有心理描写,只有动作和语言,人物的骨头直接露出来。
还有一层,是很多人不愿意谈的,那就是这本书的绝望感。
西门庆死后,二夫人李娇儿盗财归院,三夫人孟玉楼再嫁李衙内,四夫人孙雪娥被卖为奴,五夫人潘金莲被武松杀死,六夫人李瓶儿先于西门庆病死,唯一留下来守节的,是大夫人吴月娘,带着遗腹子孝哥。
结果呢?
第一百回,金兵南侵,吴月娘带着孝哥逃难,在永福寺遇到普静和尚,被告知孝哥是西门庆转世,最后孝哥被度化出家,西门庆绝后。
全书最后一句话是:“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这种结构,不是因果报应说教——恰恰相反,张竹坡在《批评第一奇书金瓶梅读法》里反复强调,这本书“独罪财色”,但它的写法是让你看到人是怎么被自己的欲望一寸一寸吃掉的。
西门庆不是天生的恶棍,他在书里送过厚礼,讲过义气,也流过泪。但他每一次“好意”的出口,都裹着利益的芯。这是《金瓶梅》最狠的地方:它不写魔鬼,它写人怎么一步步活成魔鬼。
清代刘廷玑在《在园杂志》里评价《金瓶梅》:“深切人情世务,无如《金瓶梅》,真称奇书。”
郑振铎在1933年《谈金瓶梅词话》里直接说:“《金瓶梅》是伟大的写实小说……表现真实的中国社会的形形色色者,舍《金瓶梅》恐怕找不到更重要的一部小说了。”
我选它,不是因为它“奇”,而是因为它“真”。真到百多年后,翻开书,看见常时节老婆变脸的那一刻,仍然觉得脊背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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