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乔年牺牲后约莫过了三四天,党组织才辗转打听到遗体的下落——被草草掩埋在龙华一处河滩的乱葬岗里。那天夜里下着细雨,两个地下交通员领着陈玉莹,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那地方。他们不敢点灯,只用一把铁锹在泥地里摸索。挖了近一个钟头,铁锹才碰到硬物。
掀开薄土,里头哪有棺木,只有一领破席子裹着。席子散开时,玉莹手里的马灯差点掉在地上。她死死咬着嘴唇,没哭出声,但整个身子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后来她对别人说,她认得出那是乔年,因为右耳后面有颗小痣——那是他们小时候在安庆,祖母指给她看过的。可除了那颗痣,再没有一处是完整的了。
同行的地下交通员十分清楚烈士遗体凄惨的缘由,根据上海龙华烈士纪念馆馆藏的淞沪警备司令部原始档案记载,当年国民党反动军警抓捕共产党员后,往往会先行动用各类酷刑,行刑之后也不会按照规矩收殓,随意丢弃、就地掩埋是常态。他们想用这种极尽羞辱的方式,恐吓依旧在上海坚持地下斗争的革命者。
陈玉莹将哭声死死咽在了喉咙里,她不敢发出半点声响。这片乱葬岗距离敌人巡逻的哨点很近,每隔半个时辰就会有卫兵来回巡查。一旦哭声暴露行踪,不仅三人会当场被捕,这条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地下交通线,也会彻底毁于一旦。
她蹲在冰冷的泥泞之中,一遍遍盯着耳后的那颗痣,儿时在安庆老家的画面不断涌上心头。从前那个在院子里肆意奔跑的少年,如今只剩下满身伤痕,再也回不去了。
这已经是陈玉莹第二次深夜来到龙华河滩寻找亲人。就在几个月之前,她用同样的方式,在这里找到了大哥陈延年的遗体。同样没有棺椁,同样草草掩埋,浑身遍布伤痕。短短数月,陈家两位革命兄长相继遇害,接连两次的极致悲痛,已经压垮了这个年轻姑娘的精神防线。
身边的交通员不停低声催促她尽快回填泥土撤离。在当时的白色恐怖之下,反动派明令禁止家属私自收殓烈士遗骨,一旦发现就会一同抓捕治罪,他们根本没有办法把陈乔年的遗体带走好好安葬。
万般无奈之下,陈玉莹只能亲手把泥土重新填回土坑。返程的路上她全程沉默,脚步虚浮无力。回到隐蔽住所后,她不敢把兄弟二人惨死的真相写信告知安庆的父母,只能编织谎话来安抚远在家乡的老人。
那个雨夜挖开土层看到的画面,从此日夜缠绕着陈玉莹。压抑的悲伤、恐惧与绝望不断侵蚀着她的身体。据安庆地方党史文献记载,从上海回乡之后,二十出头的陈玉莹便一病不起,最终郁郁而终。
反动派天真以为屠杀可以扑灭革命火种,他们永远不会明白,像陈乔年这样的年轻人早已为理想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他生前留下的那句热血遗言,在这个冰冷的雨夜,有了更加沉重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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