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的故事】迁坟
父亲告诉我,我们家的祖坟原不在漷县村。最早是在西边一个小村子,叫翟各庄。后来族里决定迁坟。
迁坟是大事,爷爷请了一位阴阳先生,择日子、看方位。先生掐算一番,说了句:“那天会有两条龙带道。”爷爷没听懂,追问,先生只摆摆手,不肯再多说。
迁坟那天,天还墨黑,家人抬着象征祖宗的灵柩,出了翟各庄,一路往东走。走了不足一里地,阴阳先生忽然叫停队伍,走到最前面抬杠的两个人跟前,问:“二位属什么?”
两人愣了愣,说:“属龙。”
先生转过身,朝爷爷拱了拱手。
爷爷大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朝着先生深深一拜。两条龙——竟应在了两个抬灵人的属相上。从此祖坟迁到了漷县村北门外,再未动过。
父亲带我去上坟,指着那片高高低低的坟头告诉我这些事。末了,他直起腰, 朝着村子的方向说:“当时阴阳先生说,咱们家祖坟,正对的是县城北门,那时北门外有座文庙,文庙前面立着一根旗杆。”他拍拍手上的土,“旗杆像一支笔,插在咱们祖坟前面。这意思,是韩家后代要出有大学问的人。”
那时候我还小,不太懂什么叫“大学问”。只觉得这两件事都很神奇:迁坟时有两条龙开道,祖坟前面又插着一支笔。
后来我长大了,念书、教书、做校长。那根我没有亲眼见过的旗杆,却真真切切地立在了我心里。
在万米高空的飞机上,我作为访问学者飞往加拿大皇后大学,舷窗外云海茫茫,我曾想起那根旗杆。在台湾,我代表北京市教育学会与同行切磋交流,对面学者侃侃而谈,我心里也闪过那根旗杆。浙江大学中国教育管理年会的讲坛上,几百双眼睛看着我,我开口之前,那根旗杆在脑子里晃了一下。北京中美教育研讨会的发言席上,翻译把我的话转成英文传出去,我握了握话筒,又想起父亲指给我看的那个方向。临近退休,在正高级职称的答辩后,那个旗杆也曾出现在我的脑海中……
四十年的教书历程,三十二年的校长生涯,从牛堡屯到北关、南关、研实、通运,一路走过来,我不敢说每一件事都做好了,但从没有一天懈怠过。不是因为什么远大的抱负——只是心里立着一根旗杆,一支笔。
父亲说得那个“大学问”我未必担得起,但我用一辈子教书育人的功夫,把祖坟前那支看不见的笔,写成了实实在在的四十年。那两条属龙的先人抬灵开路的故事,我也没有亲见,可每次遇到难处,总觉得冥冥之中有一条路,是早就铺好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