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六十一年冬天,畅春园里康熙皇帝驾崩的消息传到西北军营时,十四阿哥允禵正守着二十万大军。来的是让他回京奔丧的诏书。他心里清楚,这一回去,天就得变。
他跟新皇帝雍正是一母同胞。生母乌雅氏生雍正那会儿位份低,孩子一落地就被抱给了佟佳贵妃。等生允禵时她已是德妃,小儿子是搁在眼皮子底下一天天亲手带大的。一个在别人怀里喝奶,一个在亲娘跟前撒娇。到夺嫡那几年,允禵跟着八哥胤禩死心塌地,跟亲哥哥反倒越走越远。
康熙五十七年,允禵被父皇亲封抚远大将军,出发前康熙亲自给他牵马,特许用“大将军王”的旗号。他一家老小从大内支取柴米油盐,这待遇整整给了七年。朝里朝外都觉着,老爷子心里装的是这个儿子。
可传位诏书上写的是胤禛。
雍正登基头一件事,就是拿亲弟弟开刀。圣旨说得体面,让允禵去河北遵化给康熙守陵。守陵是假,软禁是真。景陵边上驻着雍正派的亲信副将,带着兵一圈一圈围着。一个刚打完胜仗、手里攥过二十万人马的大将军王,转眼成了守坟的闲人。
允禵不服。他在汤泉行宫磨了三天墨,正正经经写了一道折子,说自己有些西北军务还没交割清楚,得当面跟皇上禀报。折子递上去,他天天站门口往京城方向望。半个月后旨意回来了。他抖开一看,整张纸上就三个字——“不必来。”
连句“知道了”都懒得写。允禵攥着那道朱批在门槛上坐了半晌,手指头把纸边都捏皱了。末了把折子收进匣子里,再没递过请见的奏本。雍正四年朝廷还是没放过他,革了贝子爵位,拿枷锁押回北京,关在景山寿皇殿。正殿门窗全用木板钉死,只留一条缝往里送饭。
亲娘乌雅氏病重那会儿,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的就是小儿子允禵。宫人端药碗凑到跟前,她推开手,闭着眼叫“禵儿”。那时候允禵正被圈在景陵边上看坟,大儿子雍正就坐在宫里听人回禀。亲娘到死那口气咽下去,念叨的都是见不着的那个。
允禵在景山被钉了十三年。从四十出头的壮年将军,熬成了头发花白的老头子。乾隆上台才把他放出来,封了多罗恂郡王。接旨的时候他跪在地上半天没起来,起来后一句多的话都没有。打那以后他再没踏进过京城一步。乾隆二十年病死在京郊,死前住的院子门朝南开,他从来没迈出去过。
那道写着“不必来”的朱批后来收进了大内档案。雍正一辈子批了上千道折子,有骂人的有拉拢人的,唯独对亲弟弟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就这么三个字,连个句号都没多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