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6年12月26日,大总统黎元洪在一份任命状上签了字。白纸黑字,朱红大印,就一句话:任命蔡元培为北京大学校长。
当时的北大在京城官场里有个外号叫“老爷学堂”。来念书的学生家里没个一官半职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上课得带着听差,就是仆人。老师站在台上点名,底下得应一声“老爷到”。体育课最逗,教员扯着嗓子喊:“老爷们,右转,开步走!”下了课,这些老爷们换上便服,成群结队往八大胡同的妓院和酒楼钻。正经书没读几页,官场门路倒是摸得一清二楚。教员里头也鱼龙混杂,不少人靠关系进来混日子,讲课照着本子念,底下睡倒一片也懒得管。
蔡元培接这个活儿的时候正在法国。电报是9月1号收到的,他硬是拖到12月才动身。身边朋友分两派劝他。一派说那个粪坑你跳进去干嘛,弄不好自己一身骚。另一派说正因为知道它脏才要进去扫一扫,扫不干净算尽了心,总比站外边骂街强。蔡元培选了后者。
1月4号,北京大风,蔡元培到校上任。校工们在门口排成两排按老规矩迎接。以前那几位都是挺着胸脯眼皮都不抬直接往里走。蔡元培走到门口站住了,把头上那顶礼帽摘下来,对着两排校工认认真真鞠了一躬。当时挤在人群里的学生顾颉刚后来写文章说,那个动作把所有人都弄懵了,校工们张着嘴说不出话,这在北大是从没有过的事。
开学典礼上蔡元培讲了三件事。头一件,大学是研究高深学问的地方,不是当官发财的跳板。第二件,做人得有点德性,别整天浑浑噩噩。第三件,老师和学生互相敬重。话不多,但底下坐着的“老爷们”感觉气氛不对了。
真正让北大变天的是蔡元培四处挖人。他跑到西河沿一家旅馆堵住陈独秀。陈独秀正窝屋里编《新青年》,名气如日中天,但这人没正经大学文凭,按教育部死规定不够格当文科学长。蔡元培不管那套,回去让管档案的给陈独秀编了个“日本东京大学毕业”的履历,硬塞进报批材料里。更离谱的是梁漱溟,那年24岁,只有初中学历,写了篇《究元决疑论》寄到校长室。蔡元培看完直接把人叫来:“你的学问够了,来教印度哲学。”梁漱溟自己都说那会儿心里直打鼓,怕误人子弟。
这帮人凑到一起,北大课堂就炸了锅。陈独秀在甲教室讲民主自由,隔壁乙教室黄侃就拍桌子骂白话文。钱玄同推广新式标点,黄侃当场翻白眼。胡适说白话文省字省时间,黄侃立刻怼回去:“你太太死了,别人打电报叫你回家,文言文‘妻丧速归’四个字,白话文得写‘你的太太死了,赶快回来呀’,哪个省?”台下哄堂大笑。学校里同时教着拖长辫子的辜鸿铭和刚从美国回来的胡适,谁也不赶谁走。
后来美国教育家杜威来中国逛了一圈,回去跟人感慨:全世界大学校长搁一块儿比,能凭一个人让一个民族和一个时代翻篇的,除了蔡元培,找不出第二个。
现在那份任命状躺在博物馆玻璃柜里,手写楷书一笔一画,朱红大印端端正正。黎元洪的字搁今天看照样漂亮,可当年他签这字的时候,恐怕也没想到,这张薄纸砸下去,响动会这么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