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最硬的文人,死时只剩三十八公斤。
1936年10月19日凌晨,上海。一个瘦成骨架的男人死在大陆新邨的寓所里。护士给他量了最后一遍体重,三十八公斤。
他生前用的笔名,现在刻在每一个中国人的课本上。他叫鲁迅。
他死的那天早上,窗外是上海秋天的阴天。他断断续续烧了几个月,每天吐痰带血,肋膜发炎,肺部烂成一团破棉絮。
医生说要静养,他不听。他还在写,写完《这也是生活》,写完《死》,写完给许广平的最后一封信。
他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的儿子,长大后做一个普通人,不要做空头文学家。”
然后他睡着了。
他这一辈子,骂过太多人。骂政府,骂官僚,骂买办,骂那些他称为“资本家的乏走狗”的文人。
他写《狂人日记》,写《阿Q正传》,写《药》,写那些麻木的、残忍的、卑怯的、自欺的。
他说,我的文字是匕首,投枪。他捅向旧中国的每一刀,都先捅在自己心上。
他原来不是这样的。他去过日本学医。他看过一个幻灯片,一个中国人被日军砍头,旁边站着一群看热闹的中国人,面无表情。
那天晚上他没睡着。他对自己说,学医救不了中国人。
他转而学文。他把手术刀换成了笔,那支笔比刀还锋利。
他一生写了一千多万字,翻译了三百多万字,编刊物、带学生、办出版社,几乎把命全烧在纸上。
他生前最后一篇杂文,题目叫《死》。他写:“欧洲人临死时,往往有一种仪式,是请别人宽恕,自己也宽恕了别人。
我的怨敌可谓多矣,倘有新式的人问起我来,怎么回答呢?我想了一想,决定的是:让他们怨恨去,我一个都不宽恕。”
他死后,棺材上覆盖着一面旗,上面写着三个大字:民族魂。
十万上海市民自发来送葬,有人哭,有人喊口号,有人沉默地举着挽联。
他被葬在万国公墓。墓碑上只有他的头像和一行字:鲁迅先生之墓。
他没有墓志铭。他写过一句话,自己刻在自己命上: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
他一生不宽恕谁。但他把自己,给了所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