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倒霉蛋状元不少,汪鸣相大概是其中运气最差的一个。
道光十三年(1833年)癸巳科,汪鸣相参加殿试,一路过关,最终被读卷大臣圈进前十本,等着皇帝钦定名次。这本是光宗耀祖的时刻,偏偏撞上了一件谁也料不到的事——皇后病危。不只是典礼被打乱,连他这个状元的头衔,最后都是在一片缟素里悄悄落定的。
这一科殿试于四月二十一日举行,应试贡士在太和殿写完一道时务策,试卷弥封后交由读卷大臣评阅。按照惯例,大臣们阅卷两天,初拟名次,然后于四月二十四日将前十名卷子呈送皇帝亲自审定,由皇帝当面拆示考生姓名,钦定状元、榜眼、探花。
四月二十四日这天,计划彻底乱了。
道光帝从圆明园回宫途中,半路得知孝慎皇后佟佳氏病危,当即折返。定名次的事,只好延期到四月二十九日。
二十九日,情形更糟。皇后已经垂危,道光帝无心理事,朝廷上下都在等着最坏的消息。就在这一天的申刻,也就是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孝慎皇后佟佳氏崩逝,享年约四十二岁。
皇后去世当日,宫廷立刻进入国丧程序。按清代礼制,国丧期间一切吉礼、庆典、宴乐全部停办。汪鸣相的状元名次,就是在这样的气氛里被最终确定下来的。
正常年份,状元及第之后有一整套隆重仪式。传胪大典在太和殿举行,皇帝升座,中和韶乐奏响,鸿胪寺官高声唱名,状元从午门正中门出宫,这是皇帝特赐的殊荣,其他进士只能走旁门。传胪后次日还有恩荣宴,状元单独一桌,用金碗,宴后赐宫花、银牌。鼓乐归第,街上行人都知道新科状元回来了。
这些,汪鸣相一样都没有。
据《养吉斋丛录》记载,癸巳科因国丧,传胪典礼仅将金榜张挂于长安左门外,唱名、出班、游街等仪式全部取消。一甲三人归第宴集之事皆辍,恩荣宴停办,鼓乐归第取消。朝考延至缟素二十七日后才举行,授职更是推迟到六月初一,汪鸣相才正式被引见,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
从殿试到授职,整整拖了一个多月。状元的荣光,几乎被国丧的阴影完全遮住。
翰林院修撰是清代状元的定制授职,掌修实录、起草典礼文书,听起来体面,实则是个从六品的清水差使。清代翰林升迁本就缓慢,但汪鸣相的仕途走得尤其艰难。道光十四年,他出任顺天乡试同考官;道光十七年,出任广西乡试正考官;道光十九年,出任江西学政。这些都是差使,不是正式升迁。
道光二十年,汪鸣相因母丧归里,不久便去世了,距他高中状元不过七年。
七年里,他的官职始终在翰林院一带打转,没有走出过那个从六品的起点太远。一个状元,从入仕到去世,仕途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结束了。
这里面当然有个人际遇的成分,但制度的力量同样不可忽视。清代翰林升迁有其固定节奏,散馆、大考、差使,一关一关地熬,没有特别的机遇,很难快速出头。汪鸣相入仕的起点偏偏又是在国丧阴影下,该有的典礼没有,该走的程序被压缩,连那些本可借助恩荣宴、归第仪式积累的人脉与声望,也都随着皇后的去世一并消散了。
更关键的是,他在任的七年,正好是道光年间政局相对平稳、翰林升迁机会有限的时期。没有战事,没有大的制度变革,翰林院里的人多、位子少,汪鸣相既没有熬到大考出头,又没有遇上什么能让他脱颖而出的差使,就这样一路平淡地走到了终点。
孝慎皇后的去世,是汪鸣相命运里最直接的那个变量。一个皇后的病危,让殿试名次两度延期;一个皇后的崩逝,让本该热热闹闹的传胪大典变成了一张悄悄贴出去的金榜。汪鸣相穿着素服领了状元,没有鼓乐,没有游街,没有金碗和宫花,只有一纸授职文书和一个从六品的官阶。
清代状元里,有人三年便升至侍读学士,有人靠大考一跃而上,有人外放学政后步步高升。汪鸣相都没有赶上。他的状元,是清代科举史上最冷清的状元之一——不是因为他才学不够,而是因为他入仕的那一天,命运已经把最坏的那张牌摸到了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