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握红军百万之师,托洛茨基却输得一无所有——而且他甚至没意识到战争已经开始。
1924年1月21日,列宁在莫斯科郊外的哥尔克村逝世。消息传到南高加索黑海沿岸的苏呼米时,托洛茨基正在那里养病。有人告诉他,葬礼将于星期六举行,从苏呼米赶回来已经来不及,建议他继续休养。托洛茨基选择留下。而葬礼实际上是在星期天举行的,从苏呼米到莫斯科的火车行程约三天,他本来完全可以赶上。他没有赶回去。
1月27日,上百万群众冒着零下三十度的严寒聚集在红场。斯大林亲自抬棺、致悼词,将自己塑造成列宁最忠实的继承人。而托洛茨基,这位内战中缔造红军的军事人民委员,连葬礼都没有出现。舆论迅速将这件事解读为"对列宁冷酷无情"。这是托洛茨基犯下的第一个错误,但更准确的说法是:他根本没意识到,列宁的死意味着一场全新的战争开始了。他以为自己还在打革命战争,对手是阶级敌人。他没发现,真正的对手已经坐在党内会议室里,开始布棋。
就在托洛茨基缺席的那次中央全会上,斯大林的盟友们迅速填补了权力真空。李可夫接任人民委员会主席,加米涅夫接任劳动国防委员会主席。更致命的是,全会成立了一个以古谢夫为首的特别委员会调查苏联武装力量,成员包括伏罗希洛夫、伏龙芝等人,直接楔入托洛茨基的军队控制权。托洛茨基连这些安排都不在场,更无从阻止。
其实,托洛茨基本有一张牌可以打,而且这张牌是列宁亲手交给他的。
1923年3月5日,列宁在最后一次中风前口授了一封绝密信件,交给托洛茨基,请求他在党内为格鲁吉亚事件出面辩护,正面对抗斯大林。列宁同日还给斯大林写了"绝交信",要求他为辱骂克鲁普斯卡娅一事道歉。这是列宁最后一次试图在党内遏制斯大林,而他选择的代理人是托洛茨基。
托洛茨基拒绝了。他以身体不好为由,退回了部分案卷,不愿卷入与斯大林的直接冲突。3月6日,列宁再次中风,彻底退出政治生活。那封信,那批案卷,就这样被搁置了。
1923年4月的俄共十二大上,托洛茨基出席了,但全程没有提及列宁的遗嘱,也没有就格鲁吉亚问题对斯大林发起攻击。布哈林在大会上对斯大林的民族政策提出了比托洛茨基更直接的批评。托洛茨基坐失了列宁亲自递来的这张底牌,这是他犯下的第二个错误。
与此同时,斯大林、季诺维也夫、加米涅夫已经悄悄结成"三驾马车"。季诺维也夫掌管列宁格勒苏维埃和共产国际,加米涅夫主持莫斯科苏维埃,斯大林握着总书记的人事任命权。三人结盟的唯一目标,就是遏制托洛茨基。斯大林从1922年起就在用总书记职位改造党的组织机器,控制各地书记处的人事任免,通过大规模吸收新党员把党员规模从38万扩大到108万,这些新党员大多在斯大林体制下成长,对他天然忠诚。托洛茨基有红军,斯大林有党。
1924年秋,托洛茨基发表《十月的教训》,指名批评加米涅夫和季诺维也夫在十月革命前夕曾公开反对武装起义,并影射斯大林在革命关键时刻也有错误。这篇文章在党内引爆了一场围剿。三驾马车立即联合反击,加米涅夫发表长篇演讲《列宁主义还是托洛茨基主义?》,翻出托洛茨基与列宁历史上的种种分歧。党内还找出托洛茨基1913年写给孟什维克人士齐赫泽的一封信,信中对列宁使用了不敬言辞,被作为"托洛茨基主义与列宁主义不相容"的铁证。
《真理报》和各地党报随即刊发大量批判文章。托洛茨基以为可以用理论辩论赢得党内支持,却没有意识到,这场仗根本不是在理论层面打的。斯大林控制的是会议室、是选票、是各省委书记的任命权。这是托洛茨基犯下的第三个错误:他用打革命战争的方式应对一场组织战争,用公开论战对抗人事控制,用笔杆子去挡一部已经运转起来的机器。
1924年5月俄共十三大上,列宁遗嘱在各代表团内分别传达,季诺维也夫和加米涅夫当场为斯大林辩护,声称遗嘱"不具约束力"。托洛茨基全程缄默,没有在主席台上公开宣读遗嘱,没有要求将遗嘱向全体代表公开。这张牌,他第二次放弃了。
此后的结局几乎是按固定节奏推进的。1925年1月,托洛茨基被解除军事人民委员职务,伏龙芝接任。1926年10月,被撤销政治局委员资格。1927年11月,被开除出党。1928年1月,被流放哈萨克斯坦。1929年1月,被驱逐出境。1940年8月20日,在墨西哥城,刺客拉蒙·梅尔卡德尔用冰镐结束了他的生命。
托洛茨基输掉的,从来不是军事战争。红军是他的,但党是斯大林的。在布尔什维克的权力结构里,组织人事权才是真正的武器。他拿着一把枪,对方控制了所有的弹药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