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上二龙山那天,杨志正坐在聚义厅里擦他那杆枪。喽啰来报说十字坡的张青夫妇领着一个大汉求见,杨志没动,他听见鲁智深在山门口大笑,听见武松那一声“哥哥”。后来鲁智深拉着武松进来,逢人就说这是景阳冈打虎的好汉,是鸳鸯楼上杀人不眨眼的真汉子。杨志看了武松一眼,点了下头,又低头擦他的枪去了。
那时候二龙山拢共七个头领。大头领鲁智深,二头领杨志,三头领武松,底下还有曹正、张青、孙二娘和施恩。表面上看三个头领排排坐,底下该干什么干什么。可武松上山跟别人上山不一样,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着一整套关系网进来的。张青孙二娘跟鲁智深是老交情,当年孙二娘在十字坡开黑店麻翻过鲁智深,差点剁成肉馅,后来不打不相识。这俩人一边跟武松过命,一边跟鲁智深有旧,天然就在中间搭了桥。施恩是武松的人,武松为他醉打蒋门神,那是拿命换的交情。曹正虽然也跟鲁智深有交情,可更多是跟着杨志走的。七个里头,跟武松一条心的数数占了四个,杨志掰着手指头一算,身边就剩一个曹正还能说上几句话。
曹正是林冲的徒弟,林冲当年跟杨志在梁山脚下打过一架,四十回合不分胜负,勉强算“半个人”的交情。就这么半个人,成了杨志在二龙山上唯一的自己人。
杨志这人嘴上不说,心里门儿清。他是三代将门之后,五侯杨令公的孙子,从小读兵书战策,做梦都想在边关一刀一枪搏个封妻荫子,给祖宗争口气。结果命不好,先是押花石纲在黄河里翻了船,后来高俅把他从制使的名单上一笔勾销,再后来生辰纲被晁盖那七个人劫了,生生把他逼上了二龙山。落草这事儿鲁智深想得开,武松也想得开,偏偏杨志想不开。他总觉得这不是他该待的地方,可他也没别的地方可去。
二龙山那两年,每次下山劫道或者商量大事,鲁智深和武松坐一块儿,拍桌子定主意,杨志坐另一边。有一回劫一个过路富商,武松提议走东边小道埋伏,说那里树密好藏人。杨志说西边官道虽然敞亮,但商队习惯走那条路,更容易得手。鲁智深拍着武松肩膀说听兄弟的,东边走。杨志没再吭声。那天东边小道确实等来了人,可那富商走得慢,错过了时辰,半道上被另一伙人截了胡。二龙山空跑一趟。鲁智深骂骂咧咧说点子不赶趟,武松闷头喝酒,杨志坐在角落里拿匕首削一根木棍,从头削到尾,一句话没说。
这样的事情多了,杨志就不怎么开口了。有回曹正半夜提着酒去找他,俩人坐在杨志那间石屋里。曹正说二哥你别往心里去,鲁大哥那人就这样。杨志端着碗,半天说了一句,我不是往心里去,是觉得在这儿待着没什么意思。曹正不知道怎么接,两人闷头喝到鸡叫。
后来宋江派戴宗来二龙山送信,说要搞三山聚义,请二龙山的好汉们上梁山共聚大义。杨志把那张信纸捏着看了三遍,纸角都卷了边。宋江在信里提了八个字,替天行道,日后招安。杨志看见“招安”两个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聚义厅上讨论这事儿,鲁智深拍着桌子说不去,梁山规矩多,哪有在二龙山自在。武松也跟着说不去。杨志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出声,最后憋不住了,说宋江那人是真想干大事的。鲁智深扭头看他,那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杨志接着说,咱们在二龙山打来打去,说到底就是一群草寇。武松说草寇怎么了,草寇痛快。杨志说痛快完了呢,你痛快完了能怎么样。鲁智深摆手说行了别争了,这事儿以后再说。以后再说,说了不到两个月,全伙上了梁山。
上了梁山杨志就更边缘了。宋江搞大排名,鲁智深排第十三,武松排第十四,杨志排到第十七。二龙山那三个头领,排位看着挨着,可打起来鲁智深带着武松,喝起酒来鲁智深叫着武松,杨志有时候一个人坐在营帐里擦他那杆枪,一擦就是大半宿。那把枪是祖上传下来的,枪杆上缠的麻绳都磨亮了。
重阳节那天梁山大摆酒宴,宋江借着酒劲提招安的事儿,武松当场就跳起来了,说今日也要招安明日也要招安去,冷了弟兄们的心。鲁智深跟着发了火,桌子都掀了,酒菜泼了一地。一屋子人吵成一锅粥。杨志坐在最边上,从头到尾一声没吭。有人后来问他怎么不说话,他说有什么好说的,这事儿早该办了。
说完这话杨志转身走了。从那天起,二龙山那点仅剩的情分彻底散了。后来征方腊,杨志在丹徒县病倒了,身边就几个小兵守着。他躺在床上琢磨自己这一辈子,押花石纲翻船那年他二十八,丢了生辰纲那年他三十一,上二龙山那年三十三,现在四十多了,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没挣下。病到第七天他就不行了,死的时候那把枪靠在床头,枪尖上落了一层灰。
鲁智深和武松那时候正在前线打仗,等仗打完才知道杨志死了。武松后来断了一条胳膊,在六和寺出了家。鲁智深在钱塘江边坐化了。三个人到最后谁也没跟谁闹翻,可谁也没跟谁走到一起。二龙山那几年就像搭伙吃了顿饭,碗筷还在桌上呢,人早就不是一条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