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1年12月22日,成都皇城明远楼下,人头攒动。
寒风中,一个老头被反绑着双手,跪在地上。他花白的辫子散成一团,白胡子上挂着鼻涕眼泪,浑身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这人就是赵尔丰。三个月前,他下令朝请愿的百姓开枪,成都街头横七竖八躺了三十多具尸体,后来又在大街小巷追杀了几百号人。川人叫他“赵屠户”。
尹昌衡站在高处,冲台下黑压压的百姓喊:“赵尔丰的命,交给你们定!”
“杀!杀!杀!”几千人吼得地动山摇。
刀光一闪,赵尔丰的脑袋滚出去老远。血喷了一地。
整个成都炸了锅。鞭炮放得比过年还响。
那一年,尹昌衡二十七岁。
赵尔丰手里还有三千边防军。武昌起义后清朝垮了,可这个老家伙还占着总督府不肯走。他嘴上说拥护民国,背地里跟清朝残余勾勾搭搭,随时准备反扑。
硬打不行。三千边兵个个能征善战,打起来成都又是一场血光之灾。
尹昌衡想了个招。
他拿了一张名帖,上头写着“世晚生”三个字,独自去了总督府。守门的都愣了——这不就是前两天带兵平乱那个年轻都督吗?怎么一个人来了?
进了门,尹昌衡把随从全打发走,对赵尔丰说:“大帅,今天我是私下拜访。咱俩立个约。清朝要是完了,我保你全家平安。民国要是站不住,你保我一条命。海枯石烂,绝不反悔。”
六十多岁的赵尔丰听完,老泪纵横,拉着尹昌衡的手指天画地发了毒誓。
尹昌衡又说:“让兵士们都到院子里来,我跟他们说几句。”
赵尔丰照办了。尹昌衡站到台阶上,冲底下几百个士兵喊:“你们还是四川的兵,还是吃四川的粮。从今往后听新政府的令,才有活路!谁要是不信,看我手里这把刀!”
士兵们齐刷刷喊道:“以后只听都督的令!”
赵尔丰站在旁边,还笑呵呵地点头,不知道自己的兵已经被一句话拐跑了。
1911年12月21日晚上,尹昌衡大摆酒席,吹吹打打办喜事。整个都督府张灯结彩,宾客喝得脸红脖子粗。
三更天,尹昌衡突然把酒杯一摔,拍案而起:“生死存亡,就在今天!”
两百个精兵翻墙冲进赵尔丰的住处。守门的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住了。赵尔丰从床上被拖起来,光着脚就被绑了。
第二天早上,赵尔丰被士兵扛在肩膀上,一路抬到皇城明远楼下。沿途百姓往他身上扔烂菜叶、吐唾沫。
公审的时候,一个妇女冲出来哭喊:“你还我丈夫的命!”一个老头拄着拐杖骂:“你还我儿子!”
赵尔丰吓得直哆嗦,抬头看见尹昌衡,破口大骂:“尹娃娃,你装老子的桶子!”
没人听他骂。刀落下来,一切都清净了。
消息传出去,整个四川都轰动了。这是武昌起义以后,头一个被公开砍了脑袋的清廷封疆大吏。
两天后,尹昌衡骑着马在成都大街上游行庆功。
走到走马街口,二楼窗户里突然“砰”一声枪响。一颗子弹把尹昌衡的军帽打飞了。
刺客当场被按在地上。是个山东大汉,赵尔丰的贴身卫兵,外号叫张麻子。
张麻子昂着头说:“赵大帅开边千里,功劳太大了。我不服,就是要给他报仇!”
周围的人喊着要把他乱刀砍死。尹昌衡摆摆手,走过去问:“你不怕死?”
“怕死就不来了!”
尹昌衡扭头对士兵说:“给松绑。拿路费来,送他回山东。这是条汉子,我不能杀。”
张麻子呆住了。他跪在地上,嚎啕大哭:“都督恩重如山,我这辈子不走了,死也要跟着你!”
后来的事就没这么痛快了。二十八岁那年,西藏出了乱子,英国人背后搞鬼。尹昌衡带着兵翻过大雪山,三个月就把地盘收了回来。没有他这一仗,今天的西藏疆域可能就是另一回事了。
可打完仗回来,得罪的人太多。袁世凯把他骗到北京,判了九年。等放出来,他已经不想再掺和那些烂事了。
他回到成都,盖了个小园子,天天写字看书。
1953年,尹昌衡在重庆死了。六十九岁。
有人说他是民族英雄。也有人说他好色、张狂、一身匪气。
可有一件事谁都不能否认——他替川人砍下了那颗脑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