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四岁的张廷玉死在桐城老宅，乾隆的批复只有两个字。

乾隆二十年三月，安徽巡抚的奏报送进养心殿：大学士张廷玉卒于里第，享年八十四岁。这位历经康熙、雍正、乾隆三朝的老臣，在桐城龙眠山下走完了最后一程。更让人注意的是，距离那场让张廷玉险些身败名裂的"配享"风波，已经过去整整五年。五年里，乾隆从未主动提起这个名字。

要说清楚这件事，得从雍正的遗诏说起。

雍正十三年，雍正临终前留下遗命，点名将张廷玉列入配享太庙名单，称其"器量纯全"。这是清代开国以来头一次有汉臣被写进太庙配享，是莫大的荣耀。张廷玉在雍正朝做到保和殿大学士、军机大臣，陪着雍正批折子批了十几年，君臣之间的情分确实非比寻常。雍正曾在奏折上批过一句话：在廷近内大臣一日不曾相离者，惟卿一人。

乾隆即位后，这份遗命成了一道难以处理的政治遗产。

乾隆初年，张廷玉仍受礼遇，晋封三等伯，赐号"勤宣"，加太保。但乾隆对这位先帝旧臣的态度，始终带着一种微妙的疏离。张廷玉是雍正的人，他的存在本身就在提醒所有人：这个朝廷的规矩，有一部分是上一个皇帝定的。

乾隆十三年，张廷玉以老病为由请求致仕。乾隆拒绝，说话却很直接：岂有从祀元臣归田终老之理？意思是，你既然要配享太庙，就得死在任上，不能回家养老。张廷玉搬出宋明旧例，说配享之臣也有乞休得请的先例，乾隆一条一条驳回去，最后把这道谕旨公开宣告朝列，让百官都知道张廷玉想走、皇帝不让走。

到了乾隆十四年冬，张廷玉再次请求暂归故里，这一次乾隆松了口，还亲制诗三章相赠。

麻烦就出在这之后的谢恩上。

张廷玉入宫叩谢时，当场开口请求乾隆给他一个书面保证，确认他死后仍可配享太庙。他的原话是：免冠叩首，乞上一言为券。乾隆当时心里已经不高兴，但还是颁下手诏，重申了雍正的成命。

第二天，张廷玉没有亲自来谢恩，派了儿子张若澄代为入谢。乾隆当即发怒，认为张廷玉不亲至是失礼，命人降旨诘责。军机大臣汪由敦是张廷玉的门生，旨意还没正式下达，消息已经传到了张廷玉耳朵里。第三天，张廷玉赶紧亲自进宫谢罪。乾隆更怒，认定是汪由敦提前泄露了旨意，将汪由敦一并切责。

廷臣随即上奏，请求夺张廷玉官爵、罢配享。乾隆的处置是：削去伯爵，以大学士原衔休致，但仍许配享太庙。

这已经是相当重的处分，但事情还没完。

乾隆十五年二月，皇长子永璜病逝。就在初祭刚结束之际，张廷玉上奏请求南还回乡。乾隆认为这是在国丧期间急着走人，大为震怒。他命人把太庙配享诸臣的名单拿给张廷玉看，让他自己说说是否还配列于其中。张廷玉惶恐，上疏请求罢配享、治罪。乾隆命大学士、九卿议处，最终决定：罢配享，免治罪。

同年，四川学政编修朱荃因罪获罪，朱荃是张廷玉的姻亲，且曾经由张廷玉荐举。乾隆以此追责张廷玉，命其将历年所受颁赐之物尽数缴还。派官员赴桐城查抄，查出现银三十六万余两，但核查后确认多为历年赏赐与俸禄所得，并无违禁文字。

这一连串打击落下来，张廷玉在桐城一待就是五年，再没有回过京城。

乾隆二十年三月，他在桐城故里去世。

消息送到养心殿，乾隆下旨：仍遵世宗遗诏，配享太庙，赐祭葬，谥文和。

就这样，雍正当年写进遗诏的那个承诺，在张廷玉死后被重新兑现。从乾隆十五年罢配享，到乾隆二十年死后复配享，中间整整五年，这个名字在太庙的位置悬而未决。

张廷玉在雍正朝居官数十年，参与创立军机处，是清代军机制度的重要奠基者之一。他历三朝，写了一辈子"奉旨"二字。到了晚年，他最在意的事情只剩一件：太庙里那个位置，到底还算不算他的。

乾隆最终给了他这个答案，但等到这个答案落下来，张廷玉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