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春天，泉州鲤城区百源路上，一栋12层高的大楼正在被一点点拆掉。

老泉州人都认得这栋楼——华侨大厦。

40多年前，它是泉州第一高楼。外地亲戚来了，能带他去华侨大厦住一晚，那是倍儿有面子的事。海外回来的老华侨，一脚踏进这栋楼，眼泪就下来了。这是他们回家的第一站，也是他们请客吃饭、跟老友叙旧的老地方。

谢芳玉是华侨大厦工程部的员工。1999年，她从江西赣州来到泉州，一待就是二十多年，再没离开过。“泉州申遗成功了，保护文物，保护文庙，这边以后会发展更好。”她说这话时，大厦正在拆除，她眼里有不舍，但更多的是理解。

另一位老员工李荣川，在华侨大厦后厨干了38年。1985年，他刚从技工学校毕业就应聘到这里当厨师。再过两年他就要退休了，听说大厦要拆，心里真有点舍不得。但他也说：“还原魁星楼，对泉州生态文化保护比较好。”

一个时代建起来的，另一个时代要拆掉。两代人做了两个相反的决策，出发点却惊人地相似——都想让这座城市变得更好。

老辈人记得清楚，华侨大厦盖起来之前，那个地方原来有一座木楼。

三层高，八角飞檐，气派得很。那叫魁星楼，在文庙东南角上立了四百多年。老辈人说，楼上供着魁星爷，他手里的笔正对着不远处考棚——谁要是被这笔尖点中，谁就能中举。几百年来，泉州读书人从那儿过，都要抬头望一眼，求魁星爷保佑。

可这座楼，在60多年前被拆了。

那时候说楼有倒塌的危险。留下的老照片上能看见，二层亭檐上长出一棵小树，瓦片也碎了不少。于是，这座400年的老楼就这么没了。二层那截木结构被人挪到百源川池，成了今天的湖心亭。原址上先是盖了五层的旧华侨大厦，后来又建起了12层的新楼。

2022年夏天，泉州古城保护办公室的人跑到城建档案馆，翻了好几个月的旧档案。他们要找到60多年前华侨大厦修建时的地籍资料——没有这些，谁也不知道魁星楼原来到底在哪儿。

档案馆的人加班加点，翻了一千多卷资料，居然真的找齐了。不只找到了用地文件、施工图纸，连1922年的泉州市图都翻出来了。泛黄的纸页上，魁星楼的位置清清楚楚。

拿着这些老资料，古城办的人心里总算有了底。

2023年10月，官方文件正式写明：拆除华侨大厦，重建魁星楼，还要把棂星门、训导署这些老建筑一并恢复。

消息一出，整座泉州城炸开了锅。

90岁的江志雄坐在百源川池边上，眯着眼回忆：“我小时候天天在那边玩，魁星楼就在孔子庙过来一点。”

80岁的朱维参更干脆：“如果政府部门决定拍板下来了，当然越快越好。”

网上也是一片叫好。有泉州本地网友留言：“魁星楼终于能回来了，小时候就听爷爷讲过。”还有人说：“泉州是历史文化名城，老建筑本来就该越多越好。”

可也有不一样的声音。一位从泉州出去的华侨，听说华侨大厦要拆，心里翻来覆去不是滋味。他说，当年就是在华侨大厦告别家人，坐上了去香港的班车。后来每次回乡，华侨大厦都是必经之地。那是他一辈子的记忆。

有学者说得更直接：一边是四百年的老建筑，一边是几十年的华侨记忆，一个空间里装了两种感情，你让一座城市怎么选？

这道题，泉州最后还是选了魁星楼。

隔壁漳州给他们打了样。漳州古城复建魁星阁之后，2024年一年就来了2845万人次游客，带动消费20个亿。老建筑不但没有拖累城市，反而成了最大的招牌。

更重要的是，2021年泉州申遗成功了。府文庙是申遗的重要遗产点。专家实地一看，说周边环境得恢复，不然影响整个古城的风貌。

华侨大厦不会彻底消失。政府已经定了，要在南俊路原来鲤城大酒店的位置上，重新建一座华侨大厦。老华侨们回家的第一站，还会在。

而魁星楼，将在它倒下60多年后重新站起来。

站在百源路上，60年前被移到湖心的魁星楼旧物，至今还在水面上立着。将来魁星楼在原址复建起来，湖心亭和新楼，一个在水上，一个在地上，隔着几十米遥遥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