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881年早春,70岁的左宗棠从西北回到北京。城外百姓夹道相迎,城内宫禁森严,一道厚厚的朱门把万里风沙隔在外头。这位刚刚把166万平方公里疆土重新缝回大清版图的老臣,此时拄着一根拐杖,走得很慢。他不知道珠帘后那个女人,第一句话会问什么,又会怎样掂量他这六年的辛苦。一场殿上对答,把一个王朝的难处和一个老人的执拗,全都摊在了金砖地上。
光绪元年,公元1875年,朝廷上吵成一团。东南海面上日本人刚刚搅起波澜,西北的阿古柏又裹挟着俄国人和英国人的影子,把新疆大半啃了下去。李鸿章主张"海防",一句"新疆乃化外之地,得之不为利,弃之不为害",把朝堂上一半人说动了心。在这种风声里,年过六旬的左宗棠站了出来。他给慈禧上了一道措辞极重的折子,意思只有一条:新疆若失,蒙古不保;蒙古不保,京师震动。一寸山河一寸金,这话不是说说而已。慈禧最后拍板,命他督办新疆军务。给他的,是一个钦差大臣的头衔,和一笔远远不够用的军费。
钱,是这场仗最先要过的一道关。户部能拨出来的银子少得可怜,各省协饷又层层拖欠。左宗棠把目光转向了商人胡雪岩。胡雪岩以海关关税作抵押,先后向汇丰银行等洋行借了一千多万两,加上各省勉力凑出的协饷,西征前后所耗的军费,据学界依据徐中约等人的研究估算,前后超过五千二百万两。这是一笔在当年足以压垮半个国库的数字。左宗棠把它一笔笔花在了路上:从兰州到哈密,从哈密到吐鲁番,运粮的驼队拉了整整数千里。他亲自督造的兰州制造局,赶制后膛枪和劈山炮;他又屯田种粮,让士兵一边走一边耕,硬是把"粮草不济"四个字从死局里抠了出来。
真正动刀兵,是从光绪二年开始。刘锦棠率湘军主力出关,"先北后南、缓进急战",半年之内连下乌鲁木齐、玛纳斯。阿古柏在南疆听到这个消息,惊得几日不能成寐,不久暴毙于库尔勒。又过一年多,达坂、托克逊、吐鲁番三城连克,南疆八城次第而下。除伊犁仍被沙俄霸占外,新疆全境基本收复。消息传回北京,慈禧亲下诏书,加封左宗棠为二等恪靖侯。
伊犁是最后一根硬骨头。崇厚出使俄国,签下丧权辱国的《里瓦几亚条约》,举朝哗然。已近七旬的左宗棠又一次站出来,主张废约再议。他从肃州出发时,命人抬了一口黑漆棺材随行,意思摆得明明白白:此行若不胜,便埋骨天山。这口棺材一路抬到哈密,俄国人在彼得堡得知消息,反而软了下来。最终,曾纪泽在新约里争回了伊犁九城和特克斯河流域。等条约签字的次日,左宗棠抵达北京。
回京之后的召对,史料留下的细节并不完整。能够确定的是,慈禧在养心殿多次单独召见这位老臣,所谈不止一日。新疆得而复完,是这位太后这辈子少有的硬气决断,她比谁都清楚这一仗的分量,也比谁都清楚这一仗的代价——超过五千万两白银,前后六年光阴,无数湘军子弟埋骨天山南北,连主帅自己也咳血不止。君臣之间的对话,没有留下完整的逐字记录,但从左宗棠后来给老友杨昌濬的信里可以读到,慈禧曾详细询问西征始末,言语之间"体恤者无弗至"。一位垂帘听政的太后,一位抬棺出关的老臣,隔着一道珠帘,把一个王朝最不愿面对的账,算了一遍。
入京半年多,左宗棠先入军机处,又兼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管理兵部事务。可这位脾气耿直的湖南人,在京城官场里很快就不自在了。同年九月,他被外放两江总督。离京那天,他写信给老部下,说自己"心力交瘁,殊难支吾"。四年之后,中法战争正酣,他在福州任上吐血而亡,享年七十三岁。
新疆的166万平方公里疆土自此再未失去。一个晚清最不被看好的老臣,用一口随身的棺材、一笔借来的洋债、一支南方水土养出来的湘军,把一片几乎被放弃的国土重新焊回了版图上。后人翻这段史,常常算那笔账:五千多万两银子值不值,六年光阴值不值,那么多埋骨黄沙的湘军子弟值不值。左宗棠在世时没有正面回答过这个问题。他只是在给儿子的信里写过一句话——西事艰难,然不可不办。
【主要信源】《清史稿·左宗棠传》,赵尔巽等,中华书局点校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