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年的金銮殿上，一个从前被人奚落的安庆穷小子，单手举起百斤大刀，把崇祯皇帝看得眼睛发亮。这是大明开国两百六十多年来第一次有武状元，崇祯亲自定的名次，亲自赐的战袍。两年后，这位状元死在登州城头，刀刃卷得不成样子。和他同榜的那一百号武进士，绝大多数也都在此后十几年的战火里再没回来。大明的武运，从这一科起，开了个壮烈的头，也开了个悲怆的头。
 
要懂得崇祯四年这场武科有多重，得先看那是怎样的年头。崇祯刚登基不久，辽东的女真已成大患，关内的流寇又起，山陕一带烽烟四起。朝廷里清流满座，能写文章的人不少，能上马打仗的人却凑不齐几个。大明立国以来重文轻武，武举只设乡试、会试，连个正经殿试都没有，武举人地位也远不及文举人。崇祯心里清楚，这套老规矩再不改，江山就要垮在没人会带兵这件事上。
 
于是有了崇祯四年的那场武科殿试。这是有明一代头一回让武举人走进金銮殿，由皇帝亲自钦点名次。考的内容也比前朝硬得多：骑射、步射之外，加了舞大刀和举石锁。大刀分八十斤、一百斤、一百二十斤三等，石锁更是从二百五十斤一路加到五百斤。崇祯把这事看得极重，从复试到传胪，几乎事事过问。最后从全国选出的一甲三人，加上二甲、三甲共百人左右，皆赐进士出身，授以副总兵、参将、游击等实职。
 
榜首那一名，叫王来聘，安庆府怀宁人。这人少时家穷，常受人白眼，愤而离家学武，练到能单手轮百斤大刀的地步。会试时，满场举子能舞动百斤大刀的，只有他和一个叫徐彦琦的。徐彦琦因故落榜，引起朝议哗然，崇祯震怒，下令复试，把一批考官撤的撤、下狱的下狱。复试之后，王来聘被钦点为一甲第一名，大明开国头一位武状元就此诞生。崇祯亲赐战袍、鸾带、铜盔、皂靴，在金銮殿上接见，礼仪比照文状元办，一时风光无两。
 
风光没维持多久。崇祯五年，登州参将孔有德反了。这个人原是毛文龙旧部，练的就是当时最精良的关宁火器营，叛乱之后，登州城坚炮利，官军围攻数月不下。朝廷急调王来聘往登州助战。崇祯六年二月，官军用火药轰塌城墙，一拥而入，却被叛军反扑顶了回来。第二次攻城，王来聘提着那把百斤大刀，身先士卒，从塌口冲上城头，左右挥砍，杀得叛军一片。就在这时，一支冷箭穿肋而过，他扑倒在城砖上，血染了半段女墙。这位大明的第一位武状元，从中状元到战死，前后不过两年。
 
王来聘死了，孔有德却带着登州的水师和红夷大炮，渡海投了后金。大明本想靠武科再造一支硬骨头的军队，却眼睁睁看着叛将把最好的火器送进了敌营。这一来一去，辽东战局彻底翻转。崇祯听闻王来聘阵亡，下旨厚恤；到了清乾隆朝修《胜朝殉节录》，还追谥他"忠愍"——连后来的征服者，都不能不承认这股子血性。
 
和王来聘同榜的那一百来号武进士，后来的命运也大多和他相似。这一榜出来的人，正赶上明清易代最惨烈的二十年——松锦之战、襄阳之失、北京陷落、扬州十日、江阴抗清，几乎每一场恶仗里都有他们的名字。有的死在关外雪地，有的死在中原乱阵，有的死在江南孤城。能保全身家的极少，能转身降敌的更少。后世翻检《明史》各传，这一榜武进士的结局，几乎都凝在"战殁""阵亡""死之"这几个字上。
 
崇祯当年办这场武科，本是想给大明换一副铁打的骨头。可大明的病不在骨头上，而在五脏六腑。再硬的骨头，撑不住一个已经掏空的躯壳。那一榜被亲手选出来的好汉，最终只能用各自的死，替这个王朝把最后一点体面挣回来。
 
王来聘死后，登州城外的百姓收殓了他的尸首。据说那把百斤大刀，刀刃已经卷得不成形状。一个状元的命，一个王朝的命，都跟着那把刀一起卷了。崇祯四年的金銮殿上，百名武进士披红挂彩走出宫门时，谁也想不到他们这一榜，日后竟成了大明武运的一道绝笔。读到这里能哭出来的人，哭的不是某一个人，是一群本可以不死、却偏偏选择不退的人。
 
【主要信源】《明史·王来聘传》《明史·孔有德传》，中华书局点校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