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十三年八月二十三日子时,五十八岁的胤禛在圆明园猝然离世。前一天他还在批阅奏折、接见臣工,三天之内便撒手人寰,连一份完整的太医脉案都没有留下。一个以勤政、铁腕、多疑著称的皇帝,怎么会走得如此突然?《清实录》写得轻描淡写,朝鲜使臣却在自家档案里留下了截然不同的片段。两百多年来,这桩死亡始终带着一层揭不开的雾。
雍正继位时已经四十五岁,是清朝入关后即位年龄最大的皇帝之一。他从九子夺嫡的血腥角力中胜出,登基之初便整顿吏治、清查亏空、推行摊丁入亩和耗羡归公,几乎把康熙晚年留下的烂摊子翻了个底朝天。这样一个事必躬亲的皇帝,工作强度大得惊人。据清宫档案记载,他常常凌晨四点起身批折,深夜还在召见军机大臣,朱批密密麻麻,一份奏折批上千字也不稀奇。十三年下来,留下的朱批奏折数以万计,光是字数就足以让寻常文人望而生畏。
代价是健康。雍正七年,他病了一场,几乎卧床不起。也正是从这一年开始,他对道家修炼之术的兴趣骤然加深。他频频向心腹大臣发出密谕,让田文镜、李卫等人为他留心访求"深达修养性命之人",无论是道士还是民间术士,只要"机缘可遇",一律送进宫来。被称为"神仙"的贾士芳、后来封为妙应真人的娄近垣,以及张太虚、王定乾等人,先后入宫供奉。圆明园深处搭起了丹炉,铅、汞、硫、砷在炉火中翻滚,被炼成所谓的"既济丹""松龄太极丹"。雍正不仅自己服用,还时常把这些丹药赏赐给宠臣,鄂尔泰、张廷玉都收到过御赐丹丸。
内务府造办处《活计档》留下了一组耐人寻味的数字。雍正八年起,运入圆明园的炼丹原料明显增多,黑铅、硫磺、白炭一批接一批地送进园中。最令后世史家警觉的是雍正十三年八月初九——他驾崩前十四天——有二百斤黑铅被运入圆明园。黑铅是炼丹的常用原料,也是公认的剧毒重金属。短期内集中入库这样大宗的黑铅,难免让人把它与十几天后的暴亡联系起来。
《清实录》对最后这几天的记载极为克制。八月二十日,雍正还在勤政殿召见从宁古塔来的官员,散值后"圣躬不豫";二十一日,他"仍照常办事";二十二日病情急转直下,皇四子弘历、皇五子弘昼朝夕侍奉在侧,到了夜里,果亲王允礼、大学士鄂尔泰、张廷玉等顾命大臣纷纷赶赴寝宫;二十三日子时,雍正驾崩。从发病到去世,前后不过三天。一个并未公开缠绵病榻的皇帝,以这样的速度凋谢,朝野内外难免议论。
朝鲜方面的记载,则提供了另一条线索。朝鲜与清廷往来频繁,使臣每年数次入京,回国后将所见所闻记入《承政院日记》和《李朝实录》。这些档案不在清廷的删削之列,因而保留了不少清宫讳莫如深的细节。其中既有关于雍正晚年身体状况的描述,也有关于他生活方式、用药情况的旁观记录,与清宫官方文献中"圣躬康健"的程式化叙述形成鲜明反差。对这些记述的具体字句,后世学者解读不尽相同,但综合来看,朝鲜使臣笔下的雍正晚年,是一个长期消耗、积疾难返的病躯,而非《实录》中那个临终前还在"照常办事"的明君。
真正引人深思的,是乾隆即位后的反应。雍正驾崩仅仅三天,新君弘历就连下两道谕旨,其中一道专门处置宫中道士。他下令将张太虚、王定乾等人即刻逐出宫苑,各归本籍,又严厉警告他们:宫中之事、先帝起居,一字一句不得外传,违者绝不宽贷。谕旨措辞奇特——一面斥逐道士,一面又特意为父皇辩白,说先帝不过把"炉火修炼"当作"游戏消闲之具",视张太虚等人"如俳优人等耳","未曾听其一言,未曾用其一药"。新君登极,万机待理,何以要在父亲尸骨未寒之际,专门为几个道士发上谕?这番"未曾用其一药"的强调,反而让后人读出了几分欲盖弥彰的意味。
清史学界对雍正死因,至今没有定论。心血管疾病、中风、过度劳累引发的猝死,都是可能的解释。但丹药中毒说之所以始终占据上风,是因为它能同时解释三件事:长期服食重金属丹药对身体的累积性损伤、驾崩前夕黑铅入园的反常记录、以及乾隆即位后那场雷厉风行的清场。三条线索各自独立,却指向同一个方向。
雍正一生与"严"字相伴。他以严治国、以严治吏、以严治宗室,却对自己身上那一炉丹火格外宽容。他想在勤政的极限之外再为自己赢得几年寿命,最终或许正是这份执念,比任何政敌都先一步把他带离了人世。一个亲手撕开康熙晚年弊政的铁腕之君,倒在自己点燃的炉火前——这大概是雍正留给后人最深的一处反讽。
【主要信源】《清实录·世宗宪皇帝实录》,中华书局影印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