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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謇中状元那天,回来就在日记里写了一句话:“答拜同乡、同年,夜眠。”连个激动都没

张謇中状元那天,回来就在日记里写了一句话:“答拜同乡、同年,夜眠。”连个激动都没写。换你你信吗?

反正我是不信。一个考了三十多年的人,从十几岁考到四十一岁,五次进京赶考,家里为了供他读书卖了三亩祖田还欠了一屁股债,他爹被人打得站不起来关在大牢里,他在县衙门口跪了三天三夜被吐了一脸口水。这种人中了状元,你说他回去倒头就睡?他要是能睡着我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凳子坐。

他睡不着。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肯定是十七年前那件事。

十五岁那年他没资格考秀才,因为家里是“冷籍”——三代人里没出过一个秀才一个官,按规矩你连考场门都摸不着。他老师宋琳出了个主意,冒用如皋张家孙子的名字去考。说好了的,张驹出个名,张謇家出点好处费,两不相欠。秀才放榜那天张謇考中了,张驹翻脸了。

一千两银子。少一个字儿都不行。

张彭年把祖田卖了,三亩。到处借钱,能借的亲戚全借遍了。还是不够。张驹直接告到县衙,张彭年被按在地上打了三十大板,关进大牢。那年张謇才十五六岁,跪在县衙门口求人放他爹。衙役往他脸上吐口水说沙地来的野种也配当秀才。他在日记里写“是年家破,父终日垂泪,母竟夜纺绩”——就这十二个字,多一个字都没写。

后来这事儿拖了好几年,家彻底败了。他恨透了科举,可他爹不让停。老爷子六十多岁还在田里干活,就等儿子考上那一天。

好了现在考上了。状元。全国几千万读书人,两年半才出一个的状元。

消息传回海门,当地同知王宾——正五品的官——当天夜里坐轿子赶了十八里路去敲张家的破木板门。张彭年刚田里回来赤着脚裤腿上全是泥。王宾见了立刻作揖喊老太爷。这个当年被打得站不起来的老农民没扶人家,把锄头递给张謇说了句:给你爷爷上坟去。

张謇穿着状元袍在坟前磕了三个头。没哭,也没说什么光宗耀祖。

后来那些当年欺负他的人,如皋县衙的官吏,派人送来名帖自称门生。张謇让人原样退回去了,一个字都没说。有人说他气量小他不在乎,他现在是跟张之洞讨论铁路轨距,跟盛宣怀谈纱厂股票发行,跟光绪帝讨论盐政改革。那些村子里的破事连被回忆的价值都没有。

他只当了一年官。甲午战败《马关条约》签了,他把状元官服叠好放箱子里,雇了辆骡车从北京颠回南通。后来一辈子只穿过两次那件袍子,一次是大生纱厂奠基,一次是通州师范开学。

大生纱厂开机那年就赚了三万八千多两,纯利润占资本的百分之八点七。后来二十年干成了中国最大的民族资本集团,二十多家企业控制资金两千多万两,相当于当时国库一年收入的四成。他还办了师范学校办了博物馆办了医院,杜威来中国看到南通说这是世界的奇迹。

1926年他死的时候,陪葬的不是状元的官印,是一顶礼帽一副眼镜一把折扇,还有一盒牙齿和一束胎发。日记最后一页写着“晴。大生一厂出纱四十二包”。

他没写一句“我中了状元”。因为他早就知道,那件袍子穿在身上最沉的不是金线,是他爹挨的那三十大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