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似花木向阳,旧岁风月成霜
世上最美不过的景致,便是心如花木,向阳而生,淡然如尘,静默如花。哪怕秋来萧瑟枯槁,亦是入目成诗,斑斓成画。
暮秋清晨漫起一层薄雾,笼住窗外枯瘦的梧桐,也笼住我沉滞的心绪,像极了失去你之后,常年不肯放晴的方寸心事。窗沿搁着当年你亲手烧制的粗陶茶盏,青瓷纹路还留着你指尖摩挲的浅痕,我提壶注水,沸水撞碎茶叶,袅袅热气漫上来,勉强抚平心底翻涌的寒凉。窗扉半开,晚秋的长风穿巷而来,带着草木凋零的冷意,刮得人肩头发凉,我抬手合上木窗,风声被隔在窗外,只余下阵阵飒飒呼啸,像是寒冬迫不及待,要卷走这秋天仅存的最后一点温柔光景。
阳光穿过窗棂,金灿灿铺洒在案头,暖融融落在手背,虚幻得如同一场抓不住的旧梦。这秋光安静温柔,不动声色裹住一室清冷,朴素又绵长的暖意,却再也无人同我并肩共赏。我端起茶盏静坐,缓缓抿下一口清苦茶汤,忽然懂得,安然沉静的心境从不会凭空而来,悠然自在的人间清欢,终究要靠自己一点点收拢、慢慢成全。四季流转,深秋将尽,凛冬将至,世间万事万物都在奔赴凋零,可我藏在心底的那段你我往事,历经岁月风霜,依旧斑斓如画,凄美成诗。
初识也是这样一个清秋,雾色朦胧,河畔木芙蓉开得温柔。你撑一把素色油纸伞站在花树下,衣摆被秋风轻轻拂动,抬眼看向我的瞬间,眼底盛着揉碎的暖阳。那时我们都爱沿河岸缓步慢行,脚下铺满枯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你总会下意识走在靠近河水的一侧,将我护在内侧,掌心牢牢扣住我的手,指腹带着常年执笔的薄茧,温热有力。路过开满野菊的坡地,你便俯身采摘一束淡黄小花,别在我的发间,轻声笑说,我于你而言,是四季永不凋零的花木,值得日日向阳呵护。
那时的秋日从无萧瑟,处处皆是温柔细碎的浪漫。清晨我们同坐窗前煮茶,你负责生火,我静静分拣茶叶,阳光落满两人肩头,闲话细碎家常。你总记得我爱喝微涩的老白茶,每次烹煮都会把控火候,茶汤温热恰好才递到我手中;风起天凉,不用我开口,你便会取来薄毯,轻轻裹住我的肩膀,指尖擦过我微凉的耳廓,轻声叮嘱莫要着凉。傍晚并肩散步,晚风卷着落花落在肩头,你会抬手替我拂去花瓣,指尖擦过发丝,动作轻柔缱绻。我们总说,要做向阳而生的草木,岁岁年年相伴,任凭春秋更迭,彼此淡然相守,静默相依。
我们曾约定,每一年暮秋都相守窗前,共赏雾色暖阳,煮茶闲谈,看落叶飘零,等漫天飞雪。你说人心当如花木,纵然寒冬枯槁,只要心底存着彼此的暖意,来年春日便会再度盛放。那时我深信不疑,以为这份情愫能抵过岁月所有寒凉,以为你我便是彼此永恒的暖阳,无需惧怕四季凋零,无需忍受孤身寂寥。我们描摹过无数相伴余生的图景:老旧木窗、清茶淡饭、庭前花草,岁岁朝朝,二人相守,平淡清欢即是人间至美。
奈何人间情爱大多难逃聚散无常,一场无声别离,生生拆分了并肩的身影。没有激烈争执,没有刻骨怨怼,只是命运翻覆,吹散了相守的缘分。自你远去之后,年年暮秋的雾色、穿窗的冷风、案前暖阳,依旧年年如期而至,只是身旁空无一人,再无人与我分一杯热茶,再无人为我拂去肩头落花,再无人将我护在无风的内侧。
今日关窗听风,独坐品茶,望着一室暖阳,往昔唯美点滴悉数涌上心头。想起你温热的掌心、温柔的低语、发间淡香,想起秋日河畔的芙蓉、案头共煮的茶汤、暮色里并肩的剪影,那些曾以为会延续一生的细碎美好,如今都成了心底一碰便发酸的回忆。窗外秋风肆虐,卷落枝头最后几片残叶,满目萧瑟,恰如我无人相伴的余生,可那些与你共度的时光,不曾褪色半分,凋零的秋景之上,全是你我刻骨铭心的过往,凄美动人,落笔皆诗。
我渐渐学着你当年所言,做一株向阳而生的草木,看淡离别遗憾,于孤身岁月里自寻清欢。晨起煮茶,独赏雾中秋景,静享窗前暖阳,学着独自抵御秋风寒凉,收拢心底纷乱愁绪。纵然身边再无那个予我温暖的人,纵然岁岁深秋只剩我一人独坐窗前,我仍珍藏着所有你我之间的温柔细节,妥帖安放于心底。
草木逢秋难免枯槁,情爱遇散难免凄清,可你我那段相伴的时光,早已化作我心底永不褪色的斑斓画卷。纵使此生再难相逢,我亦守着这一段刻骨铭心的情愫,静默如花,淡然如尘,向阳而立。窗外秋风不停,深秋将尽,凛冬将至,我守着一盏清茶,守着满室暖阳,守着满心底关于你的温柔旧梦,在岁岁年年的清秋雾色里,独自品读这场可歌可泣、唯美又遗憾的人间情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