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力资讯网

残春啼鸟寄离殇,乱世风尘惜故人——读无闷《暮春送人》有感 自古诗词之悲,莫过

残春啼鸟寄离殇,乱世风尘惜故人——读无闷《暮春送人》有感

自古诗词之悲,莫过于暮春伤景、乱世伤别。山水草木本无情绪,风雨禽鸟皆为心声,世人眼底的离愁,从来都是身世浮沉、时代沧桑的映照。唐末五代诗僧无闷的《暮春送人》,短短二十八字,无一字直言悲愁,却将暮春之萧瑟、离别之不舍、乱世之无奈写得入木三分。细读此诗,不止是品味一段知己别离的缱绻,更能窥见五代乱世里,世人身如浮萍、聚散无常的时代底色。

无闷为五代十国时期的南方诗僧,生卒履历皆不可详考,仅知其活跃于公元930年前后,存诗两首收录于《全唐诗》。彼时盛唐气象早已烟消云散,历经安史之乱的浩劫、唐末藩镇割据的混战、五代政权的频繁更迭,中原大地山河破碎、战火连绵。曾经万国来朝的盛世繁华落幕,取而代之的是兵戈不息、流民四起、生灵流离的乱世图景。乱世之中,山河飘摇、政令崩坏,普通人的命运不由己主,亲友相聚皆是侥幸,一朝别离便可能终身难见。正是这样动荡不安的时代,催生了这首小诗深沉厚重的离别之悲,让寻常折柳送别,多了一份盛世无有的苍凉宿命。

“折柳亭边手重携,江烟澹澹草萋萋。”开篇两句,勾勒出一幅千古流传的送别图景,暗藏千年华夏的送别文脉。折柳赠别,始于汉、盛于唐,是古人最深情的离别仪式。《三辅黄图》记载,汉代长安灞桥两岸遍植垂柳,旅人远行,亲友折柳相送,因“柳”与“留”谐音,寄寓着“折柳寄情、盼君归期”的殷殷期许。盛唐之时,李白写下“春风知别苦,不遣柳条青”,折柳送别尚有余温、有期可盼;而到了五代乱世,这一方折柳亭,早已没了盛唐的温婉诗意。

诗人与友人在亭边执手相拥,一句“手重携”道尽千言万语。不是仓促挥手的客套,而是乱世知己的紧紧相握,是明知前路茫茫、归期难卜的万般不舍。江雾澹澹、烟波迷离,遮断了远行的前路,也模糊了相望的眼眸;芳草萋萋、漫野丛生,恰如绵延不绝的离愁。古诗有云“萋萋芳草忆王孙,柳外楼高空断魂”,萋萋春草从来都是离愁的隐喻,春草岁岁枯荣、生生不息,而故人一别,前路风雨未知,再见遥遥无期。朦胧江烟锁山河,萋萋芳草绕离亭,天地间的苍茫萧瑟,既是暮春实景,更是五代乱世山河飘摇、前路迷茫的真实写照。

“杜鹃不解离人意,更向落花枝上啼。”诗的后两句以景衬情、以声写悲,将全诗的离愁与时代悲怆推向极致,堪称千古送别名句。杜鹃啼血,是古典诗词中最经典的悲愁意象,《华阳国志》载古蜀杜宇化鹃,暮春啼鸣、声凄泣血,声声皆是哀怨离愁。自古文人皆借杜鹃抒悲,杜甫乱世漂泊,写下“西川有杜鹃,东川无杜鹃”,叹身世流离、家国动荡;李山甫暮春伤怀,以杜鹃啼鸣写羁旅之苦,皆是借禽鸟之音,抒乱世浮沉之痛。

暮春时节,繁花凋零、春光落幕,本就自带芳华逝去的怅惘。偏偏无情杜鹃,不懂人间离别之苦、乱世相逢之难,不落沉寂、不避凄清,偏偏栖于落花残枝之上,声声啼鸣、凄切不绝。在常人眼中,这是暮春寻常景致;在乱世离人心中,这声声啼鸣,是催别离、断念想、添愁绪的哀音。盛世离别,尚有“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的豁达,尚有“莫愁前路无知己”的宽慰;而五代乱世,战火割裂山河,路途艰险阻隔,生死浮沉难料,没有豁达的底气,没有可期的重逢。杜鹃不解人心疾苦,徒增悲戚,恰如乱世从不体恤苍生悲欢,肆意碾碎人间团聚,让人无力抗衡、唯有怅然。

通读全诗,无闷的笔墨清淡克制,却藏着最深沉的时代之痛。这首诗不同于盛唐送别诗的意气风发,也异于晚唐诗作的哀怨绮靡,自带五代乱世独有的苍凉沉寂。盛世之人送别,愁的是一时分离;乱世之人送别,悲的是终身离散。彼时政权更迭不休,战乱频发,百姓流离迁徙、士子漂泊四方,人人皆是世间过客,知己相逢已是难得,一朝别离便是此生渺茫。折柳依旧,江草如常,杜鹃仍啼,可山河破碎、盛世不再,普通人的聚散离合,终究逃不过时代洪流的裹挟。

千年之后再读《暮春送人》,我们早已远离了五代的兵戈战火,不必再承受乱世流离、生死别离的苦楚。但诗中流淌的人情温度、离别深情,依旧动人心弦。古人以折柳寄思念,以啼鸟鸣离愁,将人间最纯粹的情谊,藏于山河草木、四时景致之中。

这首短短绝句,是一首送别小诗,更是一页乱世缩影。它让我们读懂,所有寻常的团聚安稳,都是时代太平的馈赠;所有刻骨铭心的离别怅惘,皆源于山河动荡的无奈。岁月流转,春光岁岁往复,折柳亭边的草木依旧,而乱世离人的千古怅然,早已化作诗词长河中最温柔的警醒:山河无恙、亲友安康、岁岁相逢,便是人间最好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