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通泊之战打完,北京城家家户户门口的白幡挂了一个多月。雍正十年正月初五兵部发抚恤银,有个佐领家连借六个月俸银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他战死的儿子是前锋不是骁骑,只能领三十两。三十两,一条命。
这场仗打得有多惨?四万八旗精锐出去,回来两千多。京城八旗那点家底,让傅尔丹一个人全赔进去了。可雍正不敢杀他,因为傅尔丹是满洲镶黄旗的老根子,杀了他八旗老亲贵能把太和殿掀了。只能关起来,关到死。这就是大清皇帝对自己人的“铁腕”。
可仗还得打啊。谁来打?一个蒙古女婿。
策凌这人在北京待过,娶的是康熙的女儿,按说该学一身京城的养尊处优。可这人不一样,他回喀尔喀之后一直在琢磨一件事——准噶尔那帮人为什么打不垮。因为他看明白了,人家不光骑马射箭还有火枪和炮兵,那支叫“包沁”的穆斯林炮手队伍清军碰一次输一次。
1732年噶尔丹策零带着三万精锐杀进喀尔喀,策凌手上就两万多残兵,大部分还是和通泊打散后重新拢起来的。后方的锡保手握重兵就是不动,策凌等了两天等不到援军,自己追上去了。
额尔德尼昭这地方西边是河东边是山只有中间一条窄道。策凌把满洲兵摆在河对岸背水列阵故意装成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准噶尔将领小策零敦多布上当了,全军渡河想一口吃掉这帮疲兵。渡到一半策凌从山里杀出来,一万多蒙古骑兵直接撞进准噶尔的侧翼,河对岸的满洲兵也掉头往回打。两万人就这么交代在了河滩上。
打完这仗雍正给策凌封了“超勇亲王”,又给他专门增设了一个赛音诺颜部。什么意思?就是用他一个人的人头,在喀尔喀蒙古硬生生劈出一个新部落来。大清从来不信什么“满蒙一家”,信的是谁能替我打仗我就给你造一个家。策凌的儿子接着打,孙子接着打,一直打到准噶尔从地图上消失。
可你说准噶尔是该死的那一个吗?人家也是人,也有老婆孩子。和通泊那一万多京城八旗兵的遗孀领抚恤银的时候,准噶尔那边何尝不是家家戴孝。历史这东西从来不讲道理,它只问谁最后站着。
乾隆年间准噶尔内乱,清军再打过去的时候,很多部落是主动投降的。可阿睦尔撒纳一叛变乾隆就不干了,下了一道严令。结果呢?一个曾经让三代皇帝头疼了七十年的汗国,几年时间就没了。连俄国人都被这手吓住了,消停了两百年不敢往东看。
策凌打赢光显寺那年四十七岁,他可能到死都没想明白一件事——他替大清守住喀尔喀的时候京城那些八旗亲贵正在酒桌上骂他是“蒙古蛮子”。可真正打胜仗的从来不是那些会骂人的,是那些会打仗的。只是会打仗的人往往也最容易被自己人背后捅刀子,傅尔丹是这样,岳钟琪也是这样,连年羮尧都是这样。
雍正这人,用你的时候能把你捧上天,不用你的时候连个全尸都不给留。年羮尧家产被抄出来一百五十九万两,这里面有多少是西北打仗的军费?没人说得清。反正钱进了国库,接着打,打到赢为止。
策凌算幸运的,活着看到了自己的新部落。可那两万个死在和通泊的八旗兵呢?他们连个全尸都没留下,湖边的尸首喂了狼,朝廷给的抚恤银还不够办一场体面的丧事。三十两,一条命,这就是大清的价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