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海洋生物学家马克·帕特森在加勒比海底住了一周。他住的地方叫Hydrolab,一个白色圆筒形水下实验站,固定在海床上。白天他从舱门游出去做研究,晚上回来睡觉。因为身体已经适应了海底的高压环境,他就算想回水面也回不去:在任务结束前,他的血液和组织里溶解了太多气体,贸然上浮会导致严重的减压病。每100英尺(约30米)的深度,需要花整整24小时慢慢减压。他被困在海底,和太空里的宇航员一样,没有退路。
有天夜里,帕特森决定出去游一趟。他穿好装备,打开舱门,游进漆黑的海水。一根90多米长的绳子把他拴在实验站上。等绳子绷直了,他就坐在沙质海床上,不动了。
回头看,实验站在远处像一颗发光的宝石。再看四周,海水里到处是发光的浮游生物,一闪一闪,像星星铺满了地面。帕特森后来说,那一刻他觉得,这可能是自己一辈子干过最酷的事。
帕特森一共在海底生活了89天。他不是唯一有这种感受的人。美国东北大学心理学博士生克里斯滕·基尔加伦最近在《环境与行为》期刊上发表了一项研究,采访了14位有过长期水下居住经验的“海底人”,几乎所有人都描述了一种强烈的敬畏感。研究者给它起了个名字,叫“下望效应”。
这个名字是故意对标宇航员的“总览效应”。宇航员从太空回望地球,看到那颗蓝色星球悬在黑暗中,没有国界线,会产生一种深刻的震撼,觉得人类是一个整体,地球很脆弱。很多宇航员说,那个画面永远改变了他们。“下望效应”的方向刚好反过来:不是从外面看地球,是从地球表面往下钻进去,沉入另一个世界。
但触发机制有个关键区别。宇航员的震撼来自一瞬间的画面冲击。海底人的敬畏感更多来自时间的累积。在水下住上好几天,每天出舱潜水长达8小时,你对海洋的感知会发生质变。一条海鳗不再是“一条海鳗”,而是一个有固定作息和行为模式的邻居。你能感觉到头顶有风暴经过,因为水压变化让耳朵发闷。浮游生物随波浪节奏起伏,像整片海水在呼吸。
普通潜水做不到这些。背着气瓶下去,最多待一两个小时就得上来。你是个游客,匆匆看一眼就走。但海底驻留不同,你成了居民。你有时间去注意那些慢慢展开的细节,那些只有长时间观察才能看见的东西。
斯坦福大学心理学家约翰内斯·艾希施泰特研究过宇航员的总览效应,他认为敬畏感是“削弱自我边界最有力的方式之一”。对一些人来说,会觉得自己和周围的自然融成了一体,那个“我”的边框变得模糊。以前的研究发现,总览效应让宇航员和听过他们故事的人更敏锐地意识到人类行为如何改变了地球。基尔加伦的团队认为,海底人的故事也许能起到类似的作用,让更多人重新审视海洋。
毕竟,地球71%的表面是海洋,但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不会潜到水下10米以上。宇航员至少还有太空照片可以分享,海底的敬畏感几乎无法用影像传递。你得在那儿住下来,才能感受到。
基尔加伦自己的总结倒是很朴素:敬畏感不一定需要极端环境,它也可以仅仅来自打破日常惯性,去尝试一些新东西。探索本身就是奖赏,不管你最终发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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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这处位于美属维尔京群岛的水下栖息地始建于1969年,图源:NOAA Central Library Historical Fisheries Collection
信源:Cosier, Susan. "Aquanauts experience awe-inspiring ‘underview effect’." Scientific American, edited by Sarah Lewin Frasier, 6 June 2026
